火车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路向南,驶离了繁华喧嚣的江城,也驶离了苏星眠过去二十年安稳平静的人生。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高楼林立到田野连片,从熟悉到陌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身边,温阮一直安静地陪着她,没有多说话,只是时不时轻轻握一下她的手,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她支撑与安慰。
她们买的是硬座,车厢里人多嘈杂,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对于从小生活简单、一直待在校园里的苏星眠来说,这样的环境,陌生又让人不安。
可她不敢有丝毫抱怨。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为了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为了避开所有流言蜚语,为了远离那个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她必须咬牙走下去。
她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起伏。可苏星眠却清晰地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扎根、成长。
那是她在这场无边逃亡里,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光。
“别怕。”温阮压低声音,轻声安慰,“再过几个小时就到站了,我提前联系了那边一个远房亲戚,她在小城开了家小旅馆,答应暂时收留我们,租金便宜,也隐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苏星眠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最好的朋友。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温阮,对不起……连累你了。”
为了她,温阮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原本的生活,陪着她背井离乡,来到一个陌生偏僻的小城,一起过这种躲躲藏藏、看不见未来的日子。
她心里,满是愧疚。
温阮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爽朗又坚定:“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事,我不陪你,谁陪你?”
“别说连累,我心甘情愿。”
“等你把宝宝平安生下来,我们再一起好好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朋友这两句简单直白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苏星眠冰冷慌乱的心底。
在这场孤注一掷的逃亡里,温阮,是她唯一的依靠。
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一座陌生的小城。
没有江城的高楼林立,没有CBD的灯火璀璨,这里街道不宽,楼房不高,行人节奏缓慢,处处透着一种安静朴素的烟火气。
对苏星眠来说,这样的陌生与平凡,反而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更没有人知道,她肚子里怀着江城顶级豪门的孩子。
这里,安全。
温阮提前联系的那位亲戚,早已在车站外等候。是一位性格温和的阿姨,话不多,人很实在,接到两人后,只笑着说了一句“来了就好”,便带着她们往住处走去。
她们住的地方,是一间小小的单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带独立卫生间,足够两个人暂时安身。租金便宜,位置隐蔽,对于此刻的苏星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放下简单的背包,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苏星眠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了。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袅袅,人间烟火。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和孩子暂时的家。
只是,一想到远在江城的家人、学校、还有那段被她彻底抛下的人生,苏星眠的心,就止不住地抽痛。
她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点开了与家人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妈妈几天前发来的消息:“眠眠,在外面实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看着那一句句朴实的关心,苏星眠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多想告诉妈妈,她不是在实习,她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害怕,她委屈,她想家。
可她不能。
她只能强忍着心口的酸涩,一字一字,艰难地打下一句谎言:“妈,我在这里很好,你们放心,我有空就给你们打电话。”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苏星眠捂住嘴,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这场远赴他乡,对她而言,不是旅行,不是选择,而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告别父母,告别校园,告别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苏星眠。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肆意撒娇的女儿,不再是一个安心读书的学生。
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要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温阮轻轻蹲下身,抱住她颤抖的身体,陪着她一起沉默落泪。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星眠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放肆哭泣、释放情绪的角落。
哭过之后,生活依旧要继续。
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
夜幕降临,小城里灯火零星,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苏星眠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男人的身影。
贺峻霖。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贺峻霖会不会察觉,会不会寻找。
一想到贺峻霖动用权势,全城搜寻她的画面,苏星眠就浑身发冷,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她不敢去想,被他找到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是愤怒,是指责,是把她当成攀龙附凤的骗子,还是……强行夺走她的孩子?
无论哪一种,她都承受不起。
所以,她必须藏好。
藏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城里,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到江城,一辈子都不要再与贺峻霖有任何交集。
就让那场雨夜意外,彻底烂在心底。
就让她和孩子,在这座遥远的他乡,安安静静,平安度日。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自己和孩子的路。
而此时的江城。
贺氏集团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贺峻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文件摊开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舟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声音低沉:“贺总,所有能查的渠道都查遍了,苏小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任何出行记录,没有任何消费痕迹,彻底断了所有线索。”
“还要继续加派人手吗?”
贺峻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深不见底,情绪复杂难辨。
这些天,疯狂的寻找,像一场无声的折磨。
越是找不到,心底那股空落与不安,就越是浓烈。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控,什么叫无力,什么叫牵挂。
那个柔软脆弱、像小鹿一样的小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是不是真的在恨他,怕他,所以才躲得如此彻底?
良久,贺峻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不用大范围搜了,容易打草惊蛇。”
“把人全部撤回来,暗中盯着。”
“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或者……总有一天,会让我找到。”
他不会放弃。
只是,他愿意等。
等一个再次相遇的机会,等一个解释清楚的机会,等一个……把人重新带回身边的机会。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声:“是,贺总。”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清冷,洒在贺峻霖孤挺的身影上,拉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的,不只是一场重逢。
还有一份,他从未预料过的、沉甸甸的血缘牵绊。
更不知道,在千里之外那座安静的小城里,有一个姑娘,正带着他的孩子,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苏星眠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有江城的雨夜,有云顶会所的慌乱,有贺峻霖冷冽深邃的眼眸,还有肚子里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她在梦里挣扎、哭泣、奔跑,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猛然惊醒。
窗外,是陌生小城的清晨。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温暖而柔和。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星眠缓缓坐起身,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底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恐慌与迷茫,多了一丝坚定。
既来之,则安之。
从今往后,她不再回头,不再留恋,不再害怕。
她会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等待孩子的降临。
无声告别过去,远赴他乡求生。
这场孤独又勇敢的旅程,从今天起,正式开始。
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见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男人。
她只知道,为了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江城的一切,就让它永远留在过去。
而她的未来,在这座安静的小城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身上。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从此,无声告别,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