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比赛后的第三天,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论坛上的帖子从首页飘到第二页,热搜从第一掉到第十,王艺迪朋友圈里的尖叫变成了日常的吐槽。生活像退潮的海水,把那些喧嚣的泡沫一点点卷走,露出底下平整的沙滩。
苏叙昭喜欢这种平静。
训练,吃饭,睡觉。每天三点一线,每天和同一个人。日子像一张反复书写的纸,写满了又被擦掉,写满了又被擦掉,最后留下的不是字迹,是纸本身的纹理。
那种纹理叫习惯。
也是一种幸福。
——
这天训练结束得早,苏叙昭洗完澡出来,发现孙颖莎不在房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天台走。
推开门,果然在那里。
孙颖莎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什么。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烧成橙红色,云被染成一条一条的,像撕碎的绸缎。
苏叙昭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顺着她的视线看——天边有一只鸟,正在飞。很小的一点,在巨大的天空里显得孤单,却飞得很稳。
“看什么呢?”
“鸟。”孙颖莎说,“你看它,一直往西飞。”
苏叙昭看了,确实一直往西。
“可能回家吧。”
“家在西边?”
“不知道。”苏叙昭说,“但鸟都知道往家飞。”
孙颖莎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夕阳,橙红橙红的,像两小片燃烧的天。
“你家在哪边?”
苏叙昭想了想,说:“以前在石家庄。”
“以前?”
“现在——”她顿了顿,看着孙颖莎,“现在在你这边。”
孙颖莎愣住了。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惊讶,然后柔软,然后化开,像一块糖慢慢融进水里。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苏叙昭的手握住。
两只手一起放进她口袋里。
——
晚上吃饭,王艺迪发现了不对劲。
“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狐疑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平时不挺能腻歪的吗?”
苏叙昭低头吃饭,没说话。
孙颖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也没说话。
王艺迪更狐疑了:“吵架了?”
陈梦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那她们怎么不说话?”
“人家不说话也能交流,你信不信?”
王艺迪不信。
她盯着对面两个人,看她们低头吃饭,看她们偶尔对视一眼,看她们嘴角同时弯一下——没有任何声音,却像说了很多话。
王艺迪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信了。”
陈幸同笑了:“信什么?”
“信有人可以不用说话,也能谈恋爱。”
——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路照成昏黄色。苏叙昭走在左边,孙颖莎走在右边,手牵着手,慢慢走。
走过训练馆,走过食堂,走过公告栏,走过那棵老槐树。
走到宿舍楼下,苏叙昭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孙颖莎问。
苏叙昭没说话,只是抬头看。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许多只眼睛。她们的房间在四楼,窗户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你看。”她说。
孙颖莎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
就那样看着,两个人一起。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她们一眼。久到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久到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边脸。
“看什么?”孙颖莎轻声问。
苏叙昭想了想,说:“看家。”
孙颖莎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把苏叙昭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回家。”
——
四楼,401房间。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苏叙昭换好鞋,坐在床边,看着孙颖莎关窗。
窗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只剩下屋里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孙颖莎。”
“嗯?”
“今天在天台上,我说的话,你懂吗?”
孙颖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懂。”
“真的懂?”
孙颖莎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灯的光,碎碎的,亮亮的。
“你说你家在我这边。”她说,“我也是。”
苏叙昭看着她。
“我家也在你那边。”
苏叙昭忽然说不出话。
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那我们是一家?”
孙颖莎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嗯,一家。”
——
熄灯以后,苏叙昭还是睡不着。
不是那种焦躁的睡不着,是那种平静的、满足的睡不着,像吃饱了饭不想动,像晒够了太阳不想起来。
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孙颖莎脸上,把她睡着的样子照得格外安静。睫毛偶尔抖一下,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苏叙昭忽然想起今天那只鸟。
一直往西飞,一直飞,不回头。
它知道西边有家。
她也知道。
她的家在四楼,401房间,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旁边。
——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孙颖莎的指尖。
刚碰到,就被握住了。
睡着的人没睁眼,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一种本能。
苏叙昭笑了。
她把那只手握紧,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有月亮,有夜归的车。
但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