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比赛的那个晚上,苏叙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球台边,球在台上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对面站着孙颖莎,却隔着一层雾,看不清脸。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
然后雾散了。
孙颖莎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说:“走吧。”
她握住那只手。
温热的,干燥的,有薄薄的茧——是她握了四年的手。
——
醒来的时候,那只手还在。
苏叙昭没睁眼,只是动了动手指,感受那只手的形状。指节,指腹,掌心,每一点触感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
“醒了?”
孙颖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叙昭“嗯”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几点了?”
“不知道。”
“训练迟到了吗?”
“今天调整,不训练。”
苏叙昭终于睁开眼睛,看见孙颖莎正低头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亮边,把头发染成浅浅的棕色。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多睡会儿?”
孙颖莎笑了:“你也没睡啊。”
苏叙昭噎住了。
她确实没睡——醒了之后一直闭着眼睛装睡,就为了多感受一会儿那只手。
“你怎么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抖。”
苏叙昭愣了一秒,然后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孙颖莎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起来吃饭。”
——
食堂里人不多,调整日的早上,大家都起得晚。
王艺迪端着一碗粥坐下,看了看对面两个人,忽然说:“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
苏叙昭说:“挺好。”
孙颖莎说:“挺好。”
王艺迪狐疑地看着她们:“真的?”
“不然呢?”苏叙昭反问。
王艺迪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会兴奋得睡不着。”
“为什么兴奋?”
“赢了比赛啊。”王艺迪说,“直通赛冠军,不兴奋?”
苏叙昭低头喝粥,没说话。
她没说的是——兴奋是有的,但那种兴奋不是让人睡不着的那种。那种兴奋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过后,只剩下平静。
因为赢了的人,晚上还在旁边。
因为输了的人,也没走。
——
下午,训练馆。
说是调整日,还是有人来加练。苏叙昭推开门,看见王曼昱在和陈幸同对练,球声落了一地。
“你们也来了?”她走过去。
王曼昱停下来,擦了擦汗:“睡不着,来打会儿。”
苏叙昭点点头,去换衣服。
换完出来,发现孙颖莎也来了,正在和陈梦说话。
“你怎么也来了?”她走过去。
孙颖莎看她一眼:“你来了,我就来了。”
陈梦在旁边听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王艺迪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又该走了?”
陈梦拍拍她的肩:“习惯就好。”
——
练到傍晚,天快黑了。
训练馆里的灯亮起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苏叙昭停下来,看着对面的孙颖莎,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那天。
也是傍晚,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个位置。
那时候她刚进一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是孙颖莎先看见她,走过来,说:“新来的?来,练练。”
那句话她记了四年。
“想什么呢?”孙颖莎走过来。
苏叙昭回过神,笑了:“想你。”
孙颖莎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想我什么?”
“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样?”
苏叙昭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眉眼,看着她额角细细的汗,看着她因为运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那时候我想,”她说,“这个人,真好看。”
孙颖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现在呢?”
“现在更想了。”
——
晚上,食堂。
王艺迪端着盘子坐下,看着对面两个人,忽然说:“我问个问题。”
“说。”
“你们每天都这样,不累吗?”
苏叙昭和孙颖莎对视一眼。
“累什么?”孙颖莎问。
“累……累……”王艺迪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累甜蜜?”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笑成一片。
陈梦笑得直拍桌子:“王艺迪,你真是个人才。”
王曼昱也笑:“累甜蜜,这词你发明的?”
王艺迪涨红了脸:“那不然怎么说?!”
苏叙昭看着她,忽然说:“不累。”
王艺迪愣了。
苏叙昭看向孙颖莎,眼睛弯弯的。
“因为是她。”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王艺迪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猛扒饭。
“我什么都没看见。”
——
晚上回宿舍,苏叙昭站在窗边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点,挂在天上,清清亮亮的,把整条街都照得透透的。
“又看月亮?”
孙颖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叙昭没回头,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嗯。”
“看出什么了?”
苏叙昭想了想,说:“它每天都不一样。”
“嗯。”
“但每天都在。”
孙颖莎没说话。
苏叙昭转头看她,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
“看你。”孙颖莎说,“你也每天都在。”
苏叙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把头靠回孙颖莎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你会不会哪天不在了?”
孙颖莎没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说:“不会。”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
苏叙昭没再说话。
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
夜里,苏叙昭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在球台边,对面站着孙颖莎。这次没有雾,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训练服,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乒乓球图案。
孙颖莎看着她,说:“来,练练。”
苏叙昭笑了,握紧球拍。
“好。”
醒来的时候,孙颖莎在旁边,呼吸轻轻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苏叙昭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梦真好。
因为梦里能见到她。
但醒来更好。
因为醒来的时候,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