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来的时候,北京没有下雪。
天是那种干冷干冷的蓝,很高,很远,像一块被冻住的琉璃。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片,没有温度。
苏叙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二月——那时候她还在省队,冬天训练完,手冻得握不住筷子,就偷偷把手塞进袖子里,假装不饿。
“想什么呢?”
孙颖莎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
苏叙昭接过来,暖着手,说:“想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冬天很冷。”苏叙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手冻得握不住筷子,就假装不饿。”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现在不冷了,被杯子暖着,也被另一个人暖着。
“现在呢?”孙颖莎问。
苏叙昭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亮边,睫毛的影子落在眼底,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现在不冷了。”苏叙昭说。
孙颖莎笑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
直通赛前两天,队里气氛紧了起来。
训练馆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只有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密密的,像雨点打在屋顶上。
苏叙昭练完一组多球,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一瓶水递到面前。
她抬头,是孙颖莎。
“歇会儿。”孙颖莎说。
苏叙昭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你每次练完都渴。”孙颖莎在她旁边坐下,“而且你今天练得比平时狠。”
苏叙昭愣了一下。
她确实练得比平时狠。因为直通赛要来了,因为她想赢,因为——
“因为想赢给我看?”孙颖莎替她说出来。
苏叙昭的耳朵红了。
孙颖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站起来,往球台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赢了有奖励。”
苏叙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训练馆,好像没那么累了。
——
晚上回宿舍,走廊里很安静。
苏叙昭走在前面,孙颖莎走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走到门口,苏叙昭刚掏出钥匙,就被孙颖莎从身后抱住了。
她愣住。
孙颖莎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贴上来,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的温度。
“怎么了?”苏叙昭轻声问。
“没怎么。”孙颖莎的声音闷闷的,“就想抱抱你。”
苏叙昭没说话,任由她抱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月光从那里漫进来,落在地上,清冷冷的。远处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有人在说话。
但这一小块地方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轻轻交织着。
过了很久,孙颖莎才松开她。
苏叙昭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孙颖莎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进去吧。”孙颖莎说。
苏叙昭点点头,推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夜里,苏叙昭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
孙颖莎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偶尔会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一下。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肩膀。
苏叙昭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刚收回来,就被握住了。
她低头,孙颖莎没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像某种下意识的动作。
苏叙昭没动,就那样让她握着。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是能把整个冬天都融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喜欢孙颖莎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喜欢她打球的样子,喜欢她笑的样子,喜欢她认真训练的样子,喜欢她偶尔发呆的样子。
现在她想,其实不是。
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每次把水递过来的时候,水温刚好。
喜欢她每次说“赢了有奖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喜欢她睡着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
喜欢她是她。
——
第二天早上,苏叙昭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孙颖莎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看什么?”苏叙昭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你。”孙颖莎说,“看你睡觉的样子。”
苏叙昭愣了愣,脸慢慢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有。”孙颖莎认真地说,“你睡觉的时候,睫毛会抖。有时候会皱眉,不知道梦到什么了。有时候会往我这边靠,像在找我。”
苏叙昭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颖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苏叙昭。”
“嗯?”
“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是我一天最开心的时候。”
苏叙昭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像二月的阳光,没有温度,却很暖。
——
直通赛前一晚,苏叙昭收拾好球包,坐在床边发呆。
孙颖莎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
苏叙昭想了想,点头:“有一点。”
“怕输?”
“怕。”苏叙昭老实承认,“怕输给你。”
孙颖莎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输了也没事。”
“为什么?”
孙颖莎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窗外的月光,也有别的东西——很软,很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因为不管输赢,你都是我的人。”
苏叙昭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把脸埋进孙颖莎怀里。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很冷。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
有些夜晚,适合记住。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因为有一些话,有一些温度,有一些人,值得被记住。
明天是直通赛。
但今晚,她在这里。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