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日子

直通赛的热度彻底散去之后，生活回到它本来的样子。

训练馆的灯每天早上七点亮起，晚上九点熄灭。食堂的早餐永远有包子、粥和咸菜，午餐和晚餐永远有四菜一汤。宿舍楼的走廊里永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为明天的训练发愁。

苏叙昭喜欢这种平常。

平常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

二月最后一周的某天，训练结束得早。苏叙昭洗完澡出来，发现孙颖莎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打开的抽屉发呆。

“找什么？”

孙颖莎头也不回：“手胶。”

苏叙昭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往抽屉里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旧球拍、护腕、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扎头绳、一包过期的能量棒，就是没有手胶。

“我记得你上周刚买了一盒。”

“对，用完了。”

“这么快？”

孙颖莎终于抬起头，表情有点无奈：“王艺迪借走了半盒，说她的用完了。陈梦又拿了几根。然后就不够了。”

苏叙昭笑了：“你怎么不找我借？”

孙颖莎看她一眼：“你的不也是我买的？”

苏叙昭噎住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们的东西早就分不清是谁的了——手胶一起用，护腕换着戴，连洗发水都是同一个牌子。

“那怎么办？”苏叙昭问。

孙颖莎想了想，站起来：“去店里买。”

“现在？”

“现在。”孙颖莎伸手把她也拉起来，“反正没事。”

——

体育用品店在训练局外面，走路十分钟。

北京的二月天还是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苏叙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孙颖莎在旁边走，手插在兜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冷。

“你不冷吗？”

“还行。”

苏叙昭不信。她伸手，把孙颖莎的手从兜里拽出来，握了一下——凉的。

“这叫还行？”

孙颖莎笑了，把手抽回去，重新插进兜里。

“走快点就不冷了。”

苏叙昭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跟上去。

——

店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老板娘认识她们，看见进门就笑了：“又来买手胶？”

孙颖莎点点头，往柜台走。

苏叙昭跟在后面，目光却被旁边的东西吸引了——一排护腕挂在架子上，颜色很漂亮，有浅粉的、淡蓝的、米白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米白的看了看。

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细细的，弯弯的。

“好看吗？”孙颖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

苏叙昭吓了一跳，手里的护腕差点掉地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太专注了。”孙颖莎接过那个护腕看了看，“喜欢？”

苏叙昭摇摇头：“我就是看看。”

孙颖莎没说话，只是把护腕放回去，拉着她去柜台。

——

买完手胶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昏黄色。苏叙昭走在左边，孙颖莎走在右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风还是冷，但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

走到一半，苏叙昭忽然说：“那个护腕挺好看的。”

孙颖莎“嗯”了一声。

“那个月亮，有点像昨天晚上。”

孙颖莎想了想，说：“昨晚的月亮没那么弯。”

“也是。”苏叙昭笑了，“昨晚的更圆一点。”

两人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下，孙颖莎忽然停下。

“你等我一下。”她说，然后转身往回走。

苏叙昭愣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颖莎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

苏叙昭接过来，打开——是那个米白的护腕，上面绣着小小的月亮。

她抬起头，看着孙颖莎。

孙颖莎的表情很平静，耳朵却有点红。

“你不是说好看吗。”

苏叙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最后只是把护腕戴上，尺寸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孙颖莎看她一眼，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里走。

“走了，冷。”

——

晚上，苏叙昭躺在床上，一直看那个护腕。

米白的，软软的，月亮弯弯的。

孙颖莎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的样子，笑了。

“还没看够？”

苏叙昭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孙颖莎在她旁边坐下，头发还滴着水。

“你平时戴什么尺寸，我不知道？”

苏叙昭想了想，好像是。

她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生活。对方的习惯、喜好、尺码，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那我送你什么，你都知道尺寸吗？”

孙颖莎认真想了想，说：“你送的我都戴。”

“不合适也戴？”

“你送的都合适。”

苏叙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很轻的、很软的笑，像月光本身在笑。

——

熄灯以后，苏叙昭翻了个身，面对着孙颖莎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孙颖莎。”

“嗯？”

“那个月亮，我会一直戴着。”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颖莎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好。”

窗外的月亮正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苏叙昭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护腕。

软的，暖的，有她的温度。

——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

一个护腕就够了。

一个月亮就够了。

一个知道她尺寸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