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的遣晴雯

2023年的春寒还没褪尽时，天津艺术职业学院的排练厅里总亮着长明的灯。张婉怡对着镜子比划着《遣晴雯》的身段，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手里的鼓板敲得越来越急，把"撕扇子"那段的爽利劲儿揉进每一个转音里。墙上的日历被红笔圈着5月10日，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那是德云鼓曲社首次商演的日子，也是她第一次站在大舞台唱完整段京韵大鼓的日子。

疫情那两年，剧场落了锁，她就把楼道当舞台，对着声控灯练唱腔，灯灭了就摸着黑数板眼，数到灯再亮起来时接着唱。后来研修班开课，王惠老师拿着她的唱词本逐字圈画："这'嫌'字得带点酸劲儿，晴雯撕扇不是真性情，是揣着气呢，你得把那点委屈藏在脆生生的腔里。"她把这话记在本子上，翻来覆去地磨，磨到嗓子发哑，就含着胖大海接着练，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眼神却亮得像淬了光。

商演前三天，她对着乐队合排，唱到"只许州官放火"时突然止不住地干呕，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师哥递过来的温水杯在手里晃悠，她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影子，眼眶突然红了——这段《遣晴雯》练了近千遍，从冬练到夏，连梦里都在数"一板三眼"，可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头皮发麻的地方还秃着一小块，像块没长好的疤。

5月10日的后台比想象中更嘈杂，秦霄贤师哥穿着大褂在对台本，袖口沾着点咖啡渍，看见她攥着鼓板发抖，笑着往她手里塞了颗润喉糖："别怕，台下黑，谁也看不清你手抖。"她把糖含在嘴里，甜味还没漫开，就听见报幕声响起。

走上台时，聚光灯突然打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的掌声像潮水漫过来，她定了定神，手腕一抬，鼓板清脆地响了一声。起腔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唱到"俏丫鬟偏生遇着痴公子"，忽然想起疫情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想起研修班黑板上"气沉丹田"四个粉笔字，想起王惠老师说"唱戏得先把自己搁进去"——那一刻倒像是真站在了大观园里，看晴雯把扇子撕得粉脆，把那点不甘和骄傲全抖落进唱腔里。

"撕了那扇儿你倒也心欢喜，可知我心里头暗憋屈"——尾音拖得又亮又脆，台下的叫好声差点盖过鼓点。她侧头看了眼乐队的师傅们，二胡正拉到最婉转的地方，手里的鼓板跟着节奏敲下去，忽然觉得头皮那块秃了的地方好像也不那么硌得慌了。

谢幕时她弯腰鞠躬，看见第一排坐着王惠老师，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冲她比了个"好"的口型。下台时递过来一瓶冰水："比排练时稳多了，那股子倔劲儿唱出来了。"她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原来那些在排练厅熬到凌晨的夜，那些对着镜子纠正了无数次的眼神，那些掉了又慢慢长出绒毛的头发，真的能在聚光灯亮起时，开出花来。

后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下的青黑还没褪，可眼神亮得很。她摸了摸头皮上新生的碎发，想起疫情时对着空楼道唱的第一句"一时性起难按捺"，忽然笑出声来。外面的掌声还在响，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得像磨这段《遣晴雯》似的，一板一眼，把每一个字都唱进人心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