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地厂长的到来,打破了训练场的平静。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贾冰——不,辛地厂长——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复杂。
“张驰呢?”他问。
孙宇强指了指训练场。
厂长走过去,看见张驰正蹲在车边,和刘显德说着什么。刘显德一脸认真地在记笔记,记的好像是“左三右二”之类的,但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张教练。”厂长叫了一声。
张驰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来:“厂长,你怎么来了?”
厂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他说,“报名开始了。”
张驰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刘显德凑过来想瞅一眼,被孙宇强拉走了。
“四百万,”厂长说,“我给你。”
张驰愣了一下。
“四百万,”厂长重复了一遍,“够不够?”
张驰沉默着。
“不够我可以再加——”
“够了。”张驰打断他,“为什么?”
厂长看着他,没说话。
“你厂子都快倒闭了,”张驰说,“哪儿来的四百万?”
“这你别管,”厂长说,“我就问你,要不要?”
张驰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拉力赛”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要。”他说。
厂长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张驰叫住他。
厂长回过头。
“小海,”张驰说,“他怎么办?”
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跟你学,”他说,“你看着办。”
说完,他上了车,走了。
张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厉小海、刘显德、孙宇强、记星、沙青、木禾,都来了。大家围坐在厂房里,等着他说话。
张驰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他说,“我们跑。”
刘显德第一个举手:“我报名!”
孙宇强瞥他一眼:“你报什么名?你连科目二都没过。”
“我可以当领航员啊!”刘显德理直气壮,“我看小海开那么多遍了,路书我都快背下来了。”
厉小海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
孙宇强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张驰看着刘显德,沉默了两秒。
“显德,”他说,“你知道领航员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啊,”刘显德说,“坐在副驾驶,念路书,帮车手看路。”
“那你念过吗?”
刘显德想了想:“没有。”
“那你怎么念?”
刘显德又想了想,忽然指着木禾:“她不是念得挺好嘛!我跟她学!”
木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
张驰看了看木禾,又看了看刘显德,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跟木禾学。”
刘显德高兴地站起来,冲木禾鞠了一躬:“师父!”
木禾有点不知所措,赶紧站起来:“别别别,我也就是刚学的——”
“没事,”沙青在旁边说,“你教他,正好复习一遍。”
木禾看看刘显德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好吧。”
刘显德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木禾就要开始学。
“等等,”张驰拦住他,“现在不行,先开会。”
刘显德悻悻地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瞄着木禾手里的路书本,眼神里全是渴望。
沙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张驰开始分配任务。记星负责改装车——三辆,一辆用于对撞测试,一辆给小海,一辆给张驰自己。孙宇强负责后勤和协调。厉小海继续训练。刘显德……刘显德跟着木禾学怎么看路书。
“沙青,”张驰看着她,“你和木禾还是按原来的节奏练。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
“你们的车,得自己想办法。”
沙青点点头。
“我知道。”
张驰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事,”沙青说,“我有准备。”
木禾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会开完后,大家各自散了。沙青和木禾回到宿舍,关上门,木禾才开口。
“沙青,”她说,“你有多少钱?”
沙青想了想。
“二十来万。”
木禾愣了一下。
“够吗?”
“不够也得够。”沙青说,“能开就行。”
木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我的积蓄也拿出来吧。”她说。
沙青看着她。
“你……”
“我也是车队的一员,”木禾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沙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木禾,”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遇见你是我运气好。”
木禾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什么呀,”她低下头,“是我运气好才对。”
两个姑娘对视着,都笑了。
第二天,沙青和木禾开始满城找车。
二手车市场、报废厂、个人卖家……她们一家一家跑,一辆一辆看。有的太贵,有的太破,有的能开但不能改,有的能改但来不及。
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厂,她们找到了一辆老款的四驱赛车。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看见沙青围着车转,主动开口:“这车放了三年了,没人要。”
“多少钱?”沙青问。
“你要的话,八万。”
沙青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看了看发动机,站起来,说:“五万。”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五万。”
木禾在旁边看着,悄悄拉了拉沙青的袖子:“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沙青说,“这车能跑。”
她掏出手机,转了五万过去。
老板把钥匙给她,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这是要去跑巴音布鲁克吧?”
沙青愣了一下。
“看出来了,”老板指了指车上的改装痕迹,“这车以前就是跑拉力赛的。好好待它。”
沙青点点头,接过钥匙。
那天晚上,她把车开回辛地厂房。记星正在忙活三辆赛车的改装,看见她开进来的这辆,眼睛亮了亮。
“这车……”他走过去看了看,“有点年头了。”
“能改吗?”沙青问。
记星绕车转了一圈,摸了摸底盘,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能,”他说,“但要时间。”
“多久?”
“两个月。”
沙青沉默了。
距离比赛,还有三个月。
“行,”她说,“麻烦你了。”
记星点点头,没多问,开始琢磨这辆车该怎么改。
沙青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木禾跟上来,小声说:“记星好像挺靠谱的。”
“嗯,”沙青说,“张驰身边的人,都靠谱。”
两个人回到宿舍,刘显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看见木禾就迎上来:“师父!我今天把前三段的弯道都背下来了!”
木禾接过笔记本翻了翻,愣住了。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弯道的编号、角度、注意事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图,标着“此处有碎石”“左侧悬崖”“右弯可晚刹”之类的批注。
“这是你记的?”木禾问。
“对啊!”刘显德一脸自豪,“我跟小海聊了聊,又看了几遍录像,自己琢磨的。”
木禾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连科目二都考不过的人,为了给厉小海当领航员,硬是把一百多个弯道背了下来。
“挺好的,”木禾说,“继续加油。”
刘显德高兴得像得了奖状,蹦蹦跳跳地跑了。
沙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他好像真的挺努力的。”
“嗯,”木禾说,“所以不能笑话他。”
沙青点点头。
夜更深了。厂房那边传来记星敲敲打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倔强的心跳。
沙青躺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的那枚项链,想起三年前那个人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
她等了。
但回来的不是他,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