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沙青的进步比张驰预想的快。这个姑娘好像憋着一股劲儿,每次训练都把自己往极限上逼。有几次过弯太猛,车尾甩出去,差点翻进沟里。孙宇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张驰却只是站在边上,一言不发。
等沙青从车里爬出来,他才走过去。
“刚才那个弯,多少速度进的?”
“一百二。”
“不对。”
沙青愣了一下。
“你进弯的时候看了一眼速度表,对不对?”张驰说。
沙青没说话。
“赛车手不能看速度表,”张驰说,“要靠感觉,靠身体。速度表是给你赛后复盘用的,不是给你比赛时候看的。你刚才那一眼,零点几秒就没了,弯就过不去了。”
沙青低下头。
“再来。”张驰说。
沙青抬头看他。
“怎么?”张驰问,“觉得我太严?”
“不是,”沙青摇摇头,“是觉得……你教得比我想象的好。”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为我会怎么教?喝汽水聊人生?”
沙青也笑了。
“再来。”她说。
那天下午,她练了八十多遍同一个弯道。直到天色暗下来,训练场的灯亮起,她才把车停下来。
木禾从副驾驶下来,腿有点软。
“你还好吗?”沙青问。
“还……还行。”木禾扶着车门,“就是有点晕。”
张驰走过来,递给她们两瓶水。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继续。”
沙青接过水,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
“张教练。”她忽然说。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张驰看着她,等着。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沙青问,“我既不是天才,也没有天赋。十人岁就放弃了,五年没摸车。你教厉小海,他将来能拿冠军。你教我,我最多能跑完。”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愿意接受你那一百万吗?”他反问。
沙青摇摇头。
“因为那时候,”张驰慢慢说,“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了。五年没比赛,一身伤,没钱没赞助,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可你还是给我了。”
他看着沙青的眼睛:“你给我那笔钱的时候,没问过我能不能赢。”
沙青愣住了。
“所以我现在也不问你,”张驰说,“能跑完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沙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木禾在旁边小声说:“他好像……挺看重你的。”
沙青没说话。
远处,孙宇强在喊张驰吃饭。张驰应了一声,走得更快了。那条左腿拖在地上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沙青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能跑完就行”。
她也想跑完。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知道,自己到底能跑多远。
那天晚上,木禾在整理路书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页。
“沙青,你看见第三段的数据了吗?”
沙青正在擦头盔,闻言抬起头:“没看见。是不是掉车上了?”
“我去找。”木禾披上外套,出了门。
训练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厂房亮着灯。木禾打着手电走到那辆二手车旁边,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下面摸索。
手电的光晃了晃,照到座椅缝隙里那页纸。她刚伸手去够,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
有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木禾吓了一跳,手电照过去——是张驰。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张教练?”木禾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张驰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睡不着,出来坐坐。”
木禾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睡不着?”张驰问。
“来找路书。”木禾扬了扬手里的纸,“掉车上了。”
张驰点点头。
木禾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远处的厂房灯光。
“张教练,”木禾忽然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张驰愣了一下。
“就是,”木禾斟酌着词句,“五年前那场比赛之后,所有人都说您违规了,成绩取消了。您是怎么……怎么熬过来的?”
张驰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慢慢说,“就那么熬过来了。”
木禾看着他。
“有时候,”张驰说,“不是你想坚持,是你没别的路可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五年,我每天在驾校里教人倒库,看着那些怎么都考不过的学员,有时候也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反正也跑不了了。”
“那您怎么没算?”
张驰抬起头,看着远处。
“因为不甘心。”他说,“跑了一辈子,最后被人说那场比赛不算。你明明跑了,明明赢了,可别人说你没赢。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
“比输了还难受。”
木禾没说话。
“所以,”张驰转过头看着她,“你们一定要跑完。”
木禾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赢,”张驰说,“是为了让自己知道,你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得练。”
木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沙青白天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二天,训练继续。
沙青还是那个节奏,一遍一遍过弯,木禾在旁边报路数。张驰站在边上,偶尔喊几句,偶尔沉默。
孙宇强凑过来,小声说:“老张,你对那姑娘挺上心的啊。”
张驰瞥他一眼:“怎么?”
“没怎么,”孙宇强笑了笑,“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你这么认真教人了。”
张驰没理他,继续看着场上的车。
沙青的过弯比前两天稳多了。刹车点晚了不少,入弯速度也快了一点。虽然离厉小海那种天生的手感还差得远,但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不错。”张驰终于说了一句。
沙青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亮的。
“真的?”
“真的。”
沙青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
木禾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
远处,厉小海正在和刘显德研究什么。刘显德拿着一本《驾考宝典》,一脸认真地指着上面的图:“小海,你说这个倒库的点,我怎么就对不准呢?”
厉小海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沉默了两秒。
“显德哥,”他说,“这个是科目二的书。”
“对啊。”
“咱们要跑的是巴音布鲁克。”
“对啊,所以呢?”
厉小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刘显德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所以……”厉小海想了想,“所以那个点,对不准也没关系。”
刘显德愣了一下:“是吗?”
“嗯,”厉小海点点头,“因为赛道上的弯,不是画在纸上的。”
刘显德低头看着书,若有所思。
沙青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刘显德抬头看她,表情无辜:“你笑什么?”
“没什么,”沙青说,“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刘显德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木禾拉了拉沙青的袖子:“别逗他了。”
沙青笑着摇摇头,继续练车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训练、吃饭、睡觉、再训练。辛地车队的这群人,像一堆被临时拼凑起来的零件,磨合着、碰撞着,慢慢开始转动起来。
张驰有时候会站在边上发呆。孙宇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年前的那场比赛,那个铅封,那些怎么都说不清的委屈。
但没人提。
就像那个铅封一样,沉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不存在,却时刻硌得人疼。
有一天晚上,沙青在厂房里擦车,张驰走进来。
“还没走?”
“马上。”沙青说,“把轮胎检查完就走。”
张驰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干活。
“沙青。”他忽然说。
“嗯?”
“你那个项链,”他指了指她领口,“戴了很久了吧?”
沙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那枚链坠——小小的“林”字,被她摸得光滑发亮。
“三年。”她说。
张驰看着她,没问是谁送的。
“重要的人?”他只是问。
沙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重要过。”
张驰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厂房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
“张教练,”沙青忽然说,“你相信人能跑赢时间吗?”
张驰想了想。
“跑不赢。”他说,“但能跑赢自己。”
沙青看着他。
“时间一直在走,谁也拦不住,”张驰说,“但你可以选择怎么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练。”
沙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枚项链。
跑赢自己。
她不知道能不能跑赢。但至少,她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