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欧洲顶尖赛车基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林臻东推着行李走在陌生的跑道上,周围是流利的外语、顶级的赛车设备、比国内更专业更严苛的团队,以及家族为他铺好的、一眼望得到头的辉煌前程。这里没有巴音布鲁克的戈壁,没有喧闹的分站赛场,没有那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更没有那个穿着白T恤、安静站在阳光下的女孩。
他从此,是没有过去的林臻东。
家族对他很满意。
收起多余的情绪,斩断国内的牵绊,专注赛道,拿下冠军,成为世界顶尖的车手,这才是他们眼中,他该有的人生。国内的那场比赛、那个名不副实的冠军、还有那个叫沙青的女孩,都被当成年少一时糊涂,轻轻抹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很快适应。
只有林臻东自己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他就开始想念。
想念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而是悄无声息的渗透。
是清晨训练时,习惯性拿起手机想拍一张赛道图发给她,指尖碰到屏幕,才猛然想起,他早已没有发给她的身份,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是傍晚夕阳落在试车跑道上,形状像极了国内那条老街的光,他站在原地,莫名失神,脑子里全是她低头笑时,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是深夜躺在床上,习惯性摸向脖颈,想触碰那条从小戴到大的项链,指尖只摸到一片空荡,才猛地记起——那条刻着“林”字的链子,早已被他系在了另一个人的颈间。
那个他连一句正式告别都不敢说的人。
国外的训练比国内更残酷。
凌晨体能、白天试车、晚上数据分析到深夜,累到沾枕就睡,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方式。他不敢停下来,不敢有一丝空闲,因为只要一静下来,沙青的身影就会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他常常在深夜,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车库里。
身边是价值千万的赛车,引擎安静,灯光冷白,他却总能想起巴音布鲁克决战前的那个夜晚。
路灯昏黄,夜风微凉,他站在她的楼下,亲手把项链戴在她的颈间。女孩微微仰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认真地对他说:“我会好好戴着,一直戴着,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敢回想的承诺。
他赢了比赛,却输给了自己的懦弱。
他给了她等待的希望,又亲手用一句“对不起”,把所有期待打碎。
有时,团队里的人会好奇地问他:“林,你技术这么强,心态又稳,为什么总在休息时,一个人发呆?”
他只是淡淡摇头,用一句“习惯了”,搪塞所有探究。
他不能说。
不能说他在万里之外,想念一个从未和他在一起,却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心动的女孩。
不能说他送给她一条项链,却连当面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不能说他站上了更高的赛场,拿下了更耀眼的成绩,却觉得,这辈子最想拿下的冠军,从来都不是奖杯。
而是那个女孩的一句原谅。
偶尔,他会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打探国内的消息。
张驰依旧是赛车圈里最传奇的传说,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冲向云海的车手;
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依旧热闹,每年都有新的车手,去追逐那份极致的飞驰;
而沙青……
他只零星得知,她依旧在读书,生活平静,像从前一样安静温和,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赛车赛场。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臻东在试车跑道上,第一次出现了失误。
赛车轻微打滑,惊得身边所有人脸色发白。
他稳稳稳住方向,停下车子,摘下头盔,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是他彻底断了她最后一点和赛车的牵连。
是他的不告而别,让她连怀念的勇气,都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愧疚像藤蔓,死死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欧洲的冬天很冷,比巴音布鲁克的夜晚还要刺骨。
林臻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她冬天手脚容易冰凉,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保暖。
想起她说话时轻轻的语气,想起她递一百万给张驰时,坚定又温柔的眼神,想起她戴着项链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从未宣之于口的画面,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放。
他也曾无数次,冲动地想订一张回国的机票。
想回到那条老街,回到她的楼下,想紧紧抱住她,想亲口对她说:
沙青,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
我喜欢你,从在赛场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
可每一次,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能回去。
家族的压力、责任的束缚、国内赛场的失望、那场让他一生难安的比赛……以及,他给不了她确定的未来。
他是一个连自己人生都无法掌控的车手,又凭什么给她安稳?
他连一句“等我回来”都兑现不了,又凭什么出现在她面前,再次打乱她平静的生活?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人,注定只能错过。
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再出现,不再打扰,让她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没有他的人生。
不再有赛道的喧嚣,不再有比赛的紧张,不再有不告而别的伤害,不再有遥遥无期的等待。
这样,就好。
国外的赛场,他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
领奖台上,他神色淡漠,眼神锐利,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才车手,冷静、强大、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一次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下意识望向的,不是欢呼的人群,不是奖杯,而是遥远东方的方向。
那个有沙青的方向。
他常常在获胜之后,独自抚摸赛车的方向盘。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走。
如果当初,他勇敢一点,留下来,把心意说出口。
如果当初,他没有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没有如果。
赛道上可以重来,可以刷新纪录,可以跑第二次、第三次。
可人生不行,心动不行,错过的人,更不行。
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每一次飞驰里。
藏在引擎的轰鸣里,藏在呼啸的风里,藏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秒里。
他在万里之外,戴着她看不见的牵挂。
她在故国之遥,戴着他留下的“林”字项链。
他们隔着山海,隔着岁月,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不由己,再也不会相见,再也不会有交集。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误会,只有一场干净又遗憾的心动,和一段从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夜深人静时,林臻东会轻轻闭上眼。
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个赛场。
阳光灼热,引擎轰鸣,人群喧闹。
他越过所有人,一眼看见那个安静的女孩。
她穿着白色T恤,站在围栏边,眼神里藏着遗憾与热爱,像一捧不惹尘埃的青沙。
他走过去,轻声问:“你也喜欢赛车?”
她转过头,轻轻一笑:“以前喜欢。”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没有巴音布鲁克,没有决战,没有离别,没有那句对不起。
该多好。
风从欧洲的赛道吹过,穿过万里云海,飘向遥远的故国。
带着一个天才车手,从未说出口的思念与歉意。
沙青。
祝你此生,平安喜乐,岁月无忧。
祝你再也不用想起赛道,再也不用想起遗憾,再也不用想起我。
而我会在万里之外,在每一场飞驰里,在每一次风过的时候,
悄悄,念你千万遍。
此生不复相见,唯愿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