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布鲁克的夜，冷得刺骨。

没有城市的灯火，没有喧嚣的人群，只有漫天繁星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却又遥远得令人心慌。风卷着砂石打在帐篷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久久不散。

林臻东在悬崖边站到了深夜。

奖杯被他随意放在脚边，金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没有半分荣耀的温度。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冲线的那一幕——张驰的赛车冲出悬崖，封签飘落，云海吞没了那道倔强的身影，还有裁判那句冰冷无情的“成绩无效”。

他赢了，可这份胜利，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团队的人不敢来打扰他，都知道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天才车手，此刻正陷在前所未有的失落里。他们见过他夺冠时的从容，见过他破纪录时的淡然，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像被抽走了所有锐气，只剩一身疲惫与茫然。

他不是输不起，他是赢不起。

张驰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热爱，什么叫飞驰人生，而他林臻东，不过是靠着规则，捡来了一个名不副实的冠军。在巴音布鲁克这条赛道上，真正的王者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冲向云海的男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很久，他才缓缓拿出。

屏幕上，是沙青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隔着千里的距离，带着最直白的担忧：

【我看到了。】

【你别太难过。】

【你已经很棒了。】

【安全最重要，早点休息。】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瞬间戳中了林臻东心底最软的地方。

在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夺冠、向他讨要胜利的宣言时，只有这个女孩，不问成绩，不问荣耀，只关心他难不难过，只叮嘱他平安。

他指尖微颤，想给她回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把心底所有的压抑、失落、不甘，全都讲给她听。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赢了比赛却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说他站在领奖台上，只觉得无比讽刺？

说他此刻，只想立刻回到她身边？

最终，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没事的。】

消息发送成功，他却更觉得心口空荡。

他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

他有事，他很难过，他很迷茫，他很想她。

就在这时，助理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东哥，家里的电话，老爷亲自打的。”

林臻东眉头微蹙。

他的家族，在赛车界乃至整个商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他入行开始，家人就为他铺好了最平坦的路，提供了最顶尖的资源，但也同样，牢牢掌控着他的人生。

之前他执意要和张驰对决，家里就已经极为不满，认为他自降身份，浪费时间。如今比赛结束，他们的电话，绝不会是祝贺。

林臻东接过手机，走到僻静处，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却不容置喙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比赛结束了，立刻回国，收拾东西，去欧洲。”

林臻东的心猛地一沉：“我不去。”

“由不得你。”父亲的声音冷硬而决绝，“国内赛场鱼龙混杂，规则不公，环境混乱，根本不配让你停留。欧洲的车队、赛道、资源，都是最好的，那边的合约已经签好，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在国内还有事。”林臻东的声音紧绷，第一次对家人露出反抗的意味，“我暂时不能走。”

“什么事？”父亲反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赛车？还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林臻东，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人生不是用来浪费在无意义的情绪和人身上的。巴音布鲁克这场比赛，已经彻底证明，国内赛场配不上你。”

“配不配，不是你们说了算！”林臻东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有……想留下来的理由。”

他想说，他有想告白的人，有想兑现的约定，有那个戴着他的项链、在远方等他回去的女孩。

可电话那头，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没有打算，没有理由。”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机票已经订好，明天一早的航班。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父亲，还认林家的责任，就乖乖照做。否则，你知道后果。”

林家的掌控，从来都带着绝对的强势。

断资金，断资源，断所有退路……他太清楚家人的手段。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连累身边的人，不能让自己的团队，因为他的任性，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电话被无情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林臻东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望着漫天繁星，只觉得浑身冰冷。

一边是家族的重压，是不容反抗的安排，是被规划好的、看似光明无限的未来；

一边是他刚刚萌生的心动，是未说出口的喜欢，是那个在灯火下等他回去、戴着他的“林”字项链的女孩。

天平在疯狂倾斜，而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不是害怕国外的生活，也不是抗拒更好的赛道。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片刚刚让他体会到心动的土地，舍不得那个干净温柔的女孩，舍不得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他答应过她，要回去。

他把最贴身的项链送给了她，承诺会平安归来。

他甚至在心里规划过，回去之后，要带她去看安静的海，要带她去没人的赛道，要告诉她，他想和她一起，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臻东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走。

不为自己，只为责任，为那些不能辜负的团队，为无法挣脱的家族宿命。

而国内赛场的压抑、巴音布鲁克那场名不副实的胜利、心底挥之不去的失落，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承认，他逃了。

逃离这个让他赢了比赛却输了心的地方，逃离这份还没开始就注定要结束的喜欢。

他不敢去见沙青。

他怕见到她，看到她眼里的期待，看到她颈间的项链，他就会彻底崩溃，会不顾一切留下来，反抗所有，抛弃一切。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承诺了回来，却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把心意藏在项链里送给她，却只能给她一场空等。

他能做的，只有留下一句对不起。

林臻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与不舍，指尖颤抖着，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一整个青春：

【对不起。】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两行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砂石地上，瞬间被戈壁的风吸干。

他没有等待回复，直接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电话卡。

断了所有联系，断了所有念想，也断了他和沙青之间，所有可能的未来。

助理走过来，低声提醒：“东哥，该去机场了。”

林臻东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温柔、心动、失落、不舍，全都被一层冰冷的麻木覆盖。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锐利、高高在上的天才车手，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巴音布鲁克的悬崖，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荣耀与遗憾的土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等候的车辆。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戈壁，驶向远方的机场，驶向一个没有沙青、没有遗憾、却也没有心动的异国他乡。

千里之外，沙青是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的。

她一夜没睡，守着电脑，守着手机，生怕错过林臻东的任何消息。眼睛红肿，身心俱疲，可心里依旧抱着一丝期待——他会回来的，他会兑现承诺，他会回到她身边。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提示有新消息。

沙青几乎是瞬间抓过手机，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可当看清那三个字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下文。

沙青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颤抖着手，疯狂回拨电话，听筒里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发消息，消息被拒收；

她问遍所有能问的人，所有人都告诉她，林臻东已经离开国内，前往欧洲，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他的新联系方式。

一夜之间，那个送她项链、说等他回来的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一场梦。

一场在赛道旁相遇，在老街里相知，在巴音布鲁克的风里心动，最后却以一句对不起，仓促收场的梦。

沙青缓缓抬手，按住颈间那条冰凉的“林”字项链。

金属贴着肌肤，依旧带着熟悉的触感，可那个把它送给她的人，已经远赴千里，再也不会回来。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落下，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手机屏幕，打湿了那个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夏天。

她没有怪他。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被这样毫无征兆地抛下，哪怕守着一场空等，她依旧恨不起来。

她懂他的无奈，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那句对不起里，藏着的愧疚、不舍与无能为力。

他们互相喜欢，干净，纯粹，真诚，没有误会，没有背叛，没有第三者。

可偏偏，就是走不到一起。

赛道很长，人生很短。

风驰过戈壁，云漫过悬崖，他带着荣耀与遗憾远走他乡，她守着一条项链和一句对不起，留在原地。

巴音布鲁克的传奇落幕了。

张驰冲向了云海，成为永远的传说。

林臻东远赴欧洲，继续他的飞驰人生。

而沙青，依旧是那个放弃赛车的普通学生，把一段未曾言说的喜欢，深深藏在心底。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在一起。

只有一场相遇，一段相知，一份藏在岁月里，永远不会被提起，却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心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照在那条刻着“林”字的项链上，泛着微弱而寂寞的光。

沙青轻轻擦掉眼泪，把项链往衣服里按了按，贴近心口。

再见了，林臻东。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我未曾开始，就已经飞驰而过的爱情。

风还在吹，路还在走，人生依旧在向前飞驰。

可是他们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只是互相喜欢过，在某个夏天的末尾，在巴音布鲁克的雪山还那么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