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的身体,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老房子,表面的平静终于在某个清晨轰然倒塌。
之前几天的“精神好些”仿佛是回光返照。那天夜里,他开始出现剧烈的疼痛,止痛泵的剂量调到最大,也只能换来他短暂的、断断续续的昏睡。医生和护士进出的频率明显增加,他们的表情凝重,低声交流时用的词汇变得简短而专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周姐在电话里的指示言简意赅:“最后时刻,尤其要注意。家属(哪怕是名义上的)必须在场,情绪要饱满,流程要配合好医院。该签的字,引导着签,别出岔子。结束后,收拾好客户的随身小件遗物,列个清单,交给公司。其他的,别碰。”
我一一应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我知道,这不仅是我第一份“工作”的终点,更是我与李国栋——这个身份特殊的“家属”——可能产生直接、且无法预测的交集的关键时刻。
李国栋来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他脸上的那种职业性的温和依旧在,但仔细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焦虑,又像是一种急于结束什么的迫切。他对林伯的医疗方案过问得更细,和主治医生(不是他自己,他避嫌了)讨论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每当站在病床前,看着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的父亲,他那层完美的外壳就会出现细微的裂痕——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目光会快速移开,仿佛不忍卒睹,又或者,是不想面对。
有一次,林伯在剧痛的间隙清醒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在病房里茫然地扫视,最后落在了站在床尾的李国栋身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李国栋走上前,俯下身,但我看到他身体有些僵硬。
“爸?”他的声音很轻。
林伯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深深的疲惫。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开了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李国栋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停顿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我像个幽灵一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着分内的事:用棉签蘸水湿润林伯干裂的嘴唇,调整滴速,记录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但我的眼睛和耳朵,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一切异常。
真正的高潮,发生在林伯生命的最后时刻。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窗外下起了小雨。林伯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缓慢,监护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平。医生已经来看过,默默地摇了摇头。护士撤走了大部分不必要的仪器,只留下最基础的监测。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接到通知匆忙赶来的李国栋。他站在床边,白大褂下摆有些凌乱,看起来是从某个手术或会议中临时抽身。
林伯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浑浊无神,而是一种异常清明的、回光返照般的亮光。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先是落在李国栋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未尽的话语,有深沉的痛苦,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父亲的眷恋?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他看着我,眼神聚焦,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我“林婧朋友”的伪装,看到了我本身。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枯瘦如柴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来,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
我下意识地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这是我的“工作”,扮演临终关怀的角色。
林伯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我,力气大得惊人。他盯着我,眼球因为用力而微微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破碎、模糊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孩…子……对…不…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什么重要的东西刻进我的脑子里,他继续挣扎,断断续续:
“告…诉…国栋……”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命。
“书……书柜……老……地方……”
“账……”
最后一个“账”字,只发出了一半的气音,他的眼神骤然涣散,抓住我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嘀————”
刺耳的长鸣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僵在原地,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那一下紧握的力道和冰凉的温度。那几句破碎的遗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烫在我的脑海里。
“孩子,对不起。”
“告诉国栋,书柜,老地方,账……”
对不起?对不起谁?我?还是……另有所指?
书柜?老地方?账?账本?账目?
李国栋已经扑到了床边,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猛地抬头看向监护仪。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慌乱、以及某种强烈恐惧的扭曲表情。他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我的大脑,看看他父亲最后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我爸……刚才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制压抑的颤抖。
我瞬间从巨大的冲击中惊醒,职业本能和自保意识占了上风。我垂下眼帘,做出悲伤和不知所措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这哽咽一半是表演,一半是被刚才那一幕的真实冲击所致):“林伯伯……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听清……就,就走了……”
李国栋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但监护仪的长鸣,护士和医生匆忙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逼视。他不得不转身去处理父亲的后事,签署文件,应对医院的程序。
混乱中,我按照流程,开始默默整理林伯的遗物。衣物、一些私人物品……我的动作机械,但大脑在飞速运转。那几句遗言,那个“账”字,还有李国栋刚才反常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谜团。
当我拿起林伯那件换洗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格子睡衣,准备折叠时,我的手在口袋处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纸片的触感。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我背对着病房里忙碌的众人,借着折叠的动作,手指迅速而隐蔽地探入睡衣口袋,捏住了那个东西——是一张被揉得很皱、边缘都有些磨损的小纸条。
我不敢立刻查看,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连同睡衣一起,放进了准备好的收纳袋里。
一直等到所有手续办完,李国栋去处理其他事宜,护士们也暂时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做最后的清扫时,我才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在哗哗的水声掩盖下,颤抖着摊开了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条。
纸条很小,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字符,字迹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
KX-17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这个编码……我太熟悉了!在我妈那厚厚一沓病历和配型资料里,我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内部编号!这就是我妈等到的那颗肾源的唯一配型编码!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写在林伯——李国栋父亲的——贴身睡衣口袋里?!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全身。病房里明明不冷,我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林伯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账”……
李国栋涉及“配额”和“加急”的神秘电话……
写着母亲肾源编码的纸条……
这些碎片,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彼此连接的诡谲光点,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我将纸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藏进我内衣最隐秘的口袋。那里,贴着我心脏的位置,仿佛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一把刚刚找到钥匙、却不知会打开天堂还是地狱之门的锁。
走出洗手间,我看着空荡荡的病床,那里已经收拾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痛苦挣扎,也从未有人留下过惊心动魄的遗言。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再只是一个为了钱而扮演孝女的局外人。
我可能,已经一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而漩涡的另一头,连着的是我妈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