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了李国栋,我就像怀里揣了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每天踏入这间VIP病房都需要额外的心理建设。但我没有选择。预付金已经变成了我妈ICU账户上延缓的催缴时限,我退不出去。
于是,我将自己“扮演”的功力调动到了极致。在林伯面前,我是那个体贴周到、话不多但做事稳妥的“小晚”。我研究了他的病历(在护士站“无意”瞥见的),知道他晚期肝癌伴随疼痛,对止痛药有一定依赖,也知道他食欲极差。我便掐着点,在止痛药效将退未退、他最难受之前,提前用温毛巾帮他轻轻擦拭脸颊和手,用平静温和的语气和他聊些无关痛痒的天气、窗外树上的新芽,分散他的注意力。喂他吃那点流食时,我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一小口一小口,绝不催促。
我的表演很成功。林伯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和疏离,渐渐多了一丝微弱的依赖。他清醒时,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不再仅仅是关于“林婧”,更多是关于他自己零星破碎的回忆——他教书时的某件趣事,他养过的一只猫,或者对医院单调饭菜的轻微抱怨。我负责倾听,适时地点头,或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绝不深入追问。
但我全部的神经,其实都紧绷在另一件事上:观察。观察林伯,更警惕地等待和观察李国栋。
李国栋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查房后,有时是傍晚。他每次来,都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或者合身的深色便服,头发一丝不苟,身上带着医院特有的、干净又疏离的气息。他在人前永远是那副专业、温和、无可挑剔的精英医生形象。
然而,只要他一踏入这间病房,一种古怪的、冰冷的氛围就会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他对林伯的关心,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到位。会询问护士父亲的情况,查看最新的检查报告,用医学术语简洁地解释给林伯听(尽管林伯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叮嘱我一些护理上的细节,比如注意老人家的皮肤,防止褥疮,或者注意记录排尿量。他的语气平和,措辞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周到。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寻常儿子对重病父亲的担忧焦虑,没有肢体上的亲近,比如握握手,拍拍肩膀。他通常站在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像医生面对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VIP病人。他们之间的对话干巴巴的,除了病情,几乎无话可谈。有时候,李国栋会尝试找点话题,比如“今天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吗?”,林伯的回答往往是简短的“还行”、“没胃口”,或者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疲惫。
那不是一种因为久病床前而生的疲惫感导致的沉默,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充满无形隔阂的冷淡。李国栋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冷淡,他并不试图打破,完成“探视”的义务后,常常待不到十分钟就会离开,离开前会对我微微颔首,说一句“辛苦”,态度礼貌而疏远。
有一次,林伯睡着后,李国栋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病床,看着外面。我正低头假装整理带来的物品,实际上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似乎在等什么。没过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足够清晰。
他迅速拿出手机,走到外间,但并没有走远,就站在虚掩的门口。他压低了声音,但我所在的里间门口恰好能听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嗯,我知道……‘配额’要确保……”
“……那边情况比较特殊,对,‘加急’处理……”
“‘风险’评估过了吗?……好,那就按这个方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处理要务时的果断。那些词——“配额”、“加急”、“风险”——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在医院这种环境,尤其是从一个肾脏内科副主任嘴里,用这种隐秘的语气说出这些词,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尤其是,“配额”和“加急”,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我瞬间想到了我妈还在等待的、那个遥不可及的肾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叠着一件衣服,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李国栋很快结束了通话,收起手机。他转身回到里间门口,目光扫过依旧“沉睡”的林伯,又落在我身上。我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点询问和茫然的、属于“尽责护工”的表情。
他对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他一走,病房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一些。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有些潮湿。
这件事我没对任何人说,包括周姐。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我知道好奇心危险,但有些信息,被动地钻进耳朵,就成了甩不掉的筹码,哪怕我现在还不知道这筹码有什么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我扶着林伯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精神似乎比平时好些,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用那种沙哑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人要是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
我正给他膝盖上盖毯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话太突兀,也太沉重,不像是对我说的,更像是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终于漏出来的独白。
我抬起头,看到林伯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某处虚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苍老的手,却在毯子下微微蜷缩起来。
“林伯伯?”我轻声唤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心。
他像是突然惊醒,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里面有疲惫,有某种深沉的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连同之前偷听到的“配额”、“加急”,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底。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林伯指的“路”是什么?李国栋的?还是……他自己的?
我不确定。但我清楚地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VIP病房里,暗流汹涌。而我,这个为了钱而来的“替身”,已经被无意中卷到了漩涡的边缘。
我帮林伯掖好毯子,默默退回自己的椅子。阳光温暖地照在我身上,我却觉得有些冷。这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我手里的牌,还少得可怜。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扮演好“小晚”,更仔细地观察,更小心地收集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为了我妈,我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