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禾私立医院的环境,和公立医院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香氛,试图掩盖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VIP病房区更是安静得近乎肃穆。
我按照周姐给的地址,找到了林建国的病房。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将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周姐给的一份“基础工作指南”——上面列着一些注意事项和“建议话术”。
“记住,你现在是他‘在国外工作、暂时无法赶回的女儿的朋友’,受托前来照顾。理由要充分,情绪要到位,少问,多看,多做。”周姐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请进”。
推门进去,病房很大,是个套间。外间摆着沙发、茶几和绿植,里间才是病床。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微凉的风吹动浅色的窗帘。病床上靠坐着一个老人,瘦削,脸色是长期病痛带来的蜡黄,但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眼睛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
这就是林伯,林建国。
我迅速调整表情,让脸上带上一种恰当的、混合着同情、尊敬和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走了进去。
“林伯伯您好,我是小晚,是林婧的朋友。她在国外项目实在走不开,特别担心您,托我过来看看,照顾您几天。”我走到床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声音放得轻柔。林婧,是周姐给“设定”的、林伯那个“在国外工作”的女儿的名字。
林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带着久经世事的审视。他看了我几秒,才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哦,小婧的朋友啊……麻烦你了。我没什么事,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连忙道,语气真诚,“林婧姐一直挂念您,每次都跟我念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我的“表演”开始了。接下来的半天,我让自己进入角色。我动作轻柔地帮他调整靠枕,询问他是否要喝水,需不需要吃水果(护士说可以少量进食流质)。我说话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种令人舒适的、不会感到吵闹的音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偶尔说几句,也是关于天气或者问问我“在国外”的“林婧”工作是否顺利——我需要根据周姐给的、关于“林婧”那份极其简略的背景资料(金融行业,常驻伦敦)小心应对。他似乎接受了我的存在,或者说,到了这个阶段,对于谁在身边照顾,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辨别意愿了,只要有个人,显得不那么孤单就好。
我的表现应该算是合格。至少,护士进来检查时,看到我守在床边,还对我点头笑了笑。
下午,林伯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下床头柜上的东西——水杯、药瓶、一沓护士留下的记录单。然后,我的目光被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吸引了。
它就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擦得很干净。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背景像是一所学校的门口,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并肩站着。年轻男子一只手搭在中年男人的肩上,姿态亲昵。
我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脸上。
时间让照片有些褪色,但那五官,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有那种温和儒雅的气质……我绝不会认错。
李国栋。
我妈的主治医生。肾脏内科的副主任。那个对我们这些焦急家属总是耐心解答、在科室里口碑极佳、被视为希望和权威象征的李医生。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从指尖一路冷到心脏。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我拿着湿巾准备擦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
李国栋……是林建国(林伯)的儿子?
周姐给的资料里,没有提及这一点。她只说了“子女因故无法长期陪伴”。是因故无法陪伴,还是……根本不想、或者不敢常来?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雹般砸进我的脑海。为什么这么巧?我妈的主治医生,恰好是我第一个“客户”的儿子?李国栋知道他父亲这里请了“职业孝子”吗?他知道是我吗?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指定我来?还是说,这只是周姐随机分配,一个可怕的巧合?
如果是巧合,我该如何面对接下来可能来探望的李国栋?如果他认出我……
如果不是巧合……
我不敢深想。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无意间撞入蜘蛛网的飞虫,四周看似平静,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丝线。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动作僵硬地继续擦拭床头柜,但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我必须冷静。现在慌,没有任何好处。
这只是份工作。我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像念咒一样。林建国是客户,李国栋是医生。我和他们之间,只有最简单的金钱交易和医患关系。我来这里是为了赚钱,赚救我妈命的钱。其他的,都与我无关。我不能好奇,不能探究,这是周姐的警告,也是保住这份“工作”、甚至可能保住我自己安全线的铁律。
我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摆正。照片上的李国栋依旧微笑着,那笑容现在看起来,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伯平缓却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我坐回床边的椅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用力握紧,直到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
无论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戏已经开演,我没有中途退场的资格。
我看着床上安睡的老人,那张和李国栋有几分相似、却被病痛折磨得苍老许多的脸。心底那点最初因“扮演”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此刻已经被更强烈的戒备和计算取代。
妈,这条路,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黑。
但我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