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引擎显示的信息有限,或者说,真正有价值的入口都藏在更深的水下。那些论坛角落模糊的提及、社交媒体上语焉不详的评论,都指向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但我没有时间慢慢摸索,ICU的催款单就是最好的倒计时。
我反复咀嚼“安怀服务公司”这个名字,它听起来和任何一个提供家政、陪护的正规公司没什么两样,甚至透着一股祥和。最终,是一个本地贴吧里两年前的老帖子下的某条回复,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地址——城西,一片亟待拆迁、住户混杂的老居民区。
周末,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套装,把帆布包洗得发白,素面朝天,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住在那片区域、为生活奔波的女青年。踏入那片街区,时间仿佛倒退了二十年。电线杆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狭窄的巷道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紧闭的、看不清内里的房门。
按照那个模糊的地址,我绕了好几圈,才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挂着“便民信息服务”褪色招牌的临街小门面前停下。招牌下有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旁边的楼道,旁边用几乎看不清的粉笔字写着“302”。
就是这里了。
楼道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台阶上积着灰尘。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本能的抵触和不安,抬步向上。走到302门前,没有门铃,只有一扇漆皮脱落的旧铁门。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女人的脸。圆脸,烫着最普通的中年妇女小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完全是一副正在准备午饭的社区大妈形象。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看似随意,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
“找谁?”她问,声音温和,带着点本地口音。
“我……我找周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走投无路的急切,“是……是朋友介绍,说这里可能有活干。”
她没立刻回答,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侧身:“进来吧。”
屋子里面和普通住家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杂乱一些。客厅摆着老式沙发,电视开着播放着养生节目,餐桌上还摊着没包完的饺子。但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在茶几下面看到了一沓用夹子夹着的、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的字迹很密;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印着某医疗器械公司的Logo。
“坐。”周姐指了指沙发,自己顺手把芹菜放在厨房门口,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音量。她没有立刻问我的来意,而是先给我倒了杯水。“怎么称呼?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做什么工作的?”
“我叫林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我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让我更清醒。“周姐,我听说……您这里有一种比较特殊的陪护工作。”
“陪护工作多了,”周姐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照顾老人的,照顾病人的,我们都有介绍。不知道小林你想做哪种?”
我知道她在试探,也在等我交底。我放下水杯,直视她的眼睛,决定开门见山。伪装和绕弯子在这里可能没用,我需要展示我的“价值”和“合适”。
“我母亲在ICU,尿毒症,等钱手术。八十万。”我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我家里没人能指望。我听说,有一种工作,是去陪伴那些……即将离开的老人,代替他们的子女,送最后一程。时间短,报酬高。”
我把“即将离开”和“代替子女”几个字咬得清晰。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养生专家模糊的声音。
周姐脸上的那种社区大妈式的温和淡去了些,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脸上。“你知道那具体是做什么吗?”
“扮演孝顺的儿女,提供临终的情绪价值,处理一些……身后的琐事。”我斟酌着用词,“需要耐心,观察力,以及……”我顿了顿,“不出错的演技。”
“呵,”周姐短促地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背,“说得轻巧。那可不是在单位里对领导同事赔笑脸那么简单。你要面对的是死亡,是病人最后时刻的恐惧、不甘、甚至糊涂和暴躁。你要流的眼泪得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你的悲伤得能感染人,至少能让旁边不知情的护士护工觉得你是真孝子贤孙。最关键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心要硬。明白吗?不管老人对你多依赖,多信任,说了什么秘密,给了你什么(哪怕是象征性的)好处,合同结束,人走了,你就得干干净净地抽身。不能共情,不能投入真感情,更不能有额外的、不该有的好奇心。这就是一份工作,一笔交易。感情用事,在这个行当里,会害死你自己,也砸了我的招牌。”
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姐,我二十九岁,从小就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那个。我习惯了观察别人的脸色,揣摩他们的需求,然后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在公司,我是最好用的‘便利贴’,谁都能使唤,因为我需要那份工作,需要钱。在我自己家,我是无声的提款机,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拒绝,或者说,我的拒绝无效。”
我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份财务报表。“至于心硬……当我听到我姐姐哭着说她的房贷,我弟弟算计着我的存款时,我对亲情最后那点幻想就没了。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筹到八十万,救我妈妈的命。除此之外,别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对我来说,都是可以评估成本与收益的‘项目’。”我抬眼,再次看向她,“感情用事?不,那太奢侈了。我现在只信钱,和能抓住的把柄。”
周姐久久地看着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客厅里的空气有些凝滞。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看到同类般的了然。
“清醒,直接,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舍得下脸皮和良心。”她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餐桌旁,从那一沓表格里抽出了几份文件,“行,你这丫头,有点意思。比那些明明想赚钱又扭扭捏捏、最后坏事的人强。”
她拿着文件走回来,递给我一份打印的协议和一份客户资料简表。“这是保密协议和临时服务合同。条款看清楚,特别是保密和免责部分。一旦签字,你就正式入行,规矩必须遵守,出了岔子,后果自负。”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协议条款严谨而冰冷,将双方的责任、报酬、保密义务切割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关于“不探究客户家庭隐私”、“不传播任何服务过程中获得的信息”、“服务结束后即与客户及其家庭断绝一切联系”等条款,反复强调。报酬确实如传闻般可观,根据客户情况和服务时长,日薪从一千到数千不等,预付30%。
我的目光落在客户资料表上:
姓名:林建国。
年龄:72岁。
病情:肝癌晚期。
居住/治疗地点:康禾私立医院VIP病房。
特殊要求:需要女性陪护人员,性情稳重,有耐心。子女因故无法长期陪伴。
林建国。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即将走到生命终点的老人。这就是我的第一个“项目”,第一个“客户”。
“预付金可以马上给你,扣掉中介费。”周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但小林,记住我的话,演技要好,眼泪要真,但心,一定要是冷的。你妈等着钱救命,别让自己折在半路上。”
我拿起笔,在保密协议和合同末尾,签下了“林晚”两个字。笔迹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公司和家庭里温顺沉默的林晚,正式裂开了一道缝。一个更冷静、更算计、为了目的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的“林晚”,踏入了这片灰色的水域。
我捏着那份薄薄的客户资料和第一笔预付现金,走出302室。楼道依旧昏暗,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妈,等我。这笔钱,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