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薄荷与雪
发布会散场后的绪城,已经浸在浓稠的夜色里。温薇一路叽叽喳喳,阖菁却像被抽走了魂,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个冷冽又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菁菁,你真的没事吗?”温薇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从刚才撞到宴总之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撞疼了?”
阖菁摇了摇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她怎么可能没事?
那张脸,那个声音,还有左侧锁骨处若隐若现的一点阴影——虽然被西装衬衫遮住,可她分明瞥见了一颗痣的轮廓。
和记忆里那个在夏日午后,趴在她腿上睡觉的女孩,锁骨处的痣,一模一样。
“对了,你明天是不是要搬家?”温薇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说过,租的房子到期了,新找的那个公寓就在公司附近对吧?”
阖菁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她之前为了上班方便,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套一居室,明天就要搬过去。
“嗯,明天上午搬。”她轻声说,“东西不多,自己慢慢收拾就行。”
“要不要我过来帮你?”温薇立刻自告奋勇,“我明天上午没什么事,过来给你搭把手。”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阖菁笑了笑,“我自己可以的。”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帮手,而是一个能让她安静下来的空间。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挥手告别。阖菁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阖小姐,明天上午九点,我会让助理把新公寓的钥匙送过去,你到时候直接去物业前台取就行。”
阖菁回复了“好的,谢谢”,把手机塞回口袋。
新公寓的房东是个很神秘的人,从头到尾都只通过助理联系,她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听说房东是个年轻的企业家,在绪城有不少房产,这套公寓就是她名下的产业之一。
阖菁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阖菁。她对自己说,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声音像的也不少。宴江月早就消失了,怎么可能会是你的老板。
这也太荒谬了。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强烈。
她想起高中时,宴江月总喜欢在她耳边念诗,念的就是那句“南雪不到地,今雪瑞非常”。
“阖菁,你说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我就改名叫南雪好不好?”宴江月当时趴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这样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一下雪,你就知道是我在想你。”
阖菁那时候还笑着打趣她:“好啊,那我就叫菁菁,等到南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就长出一片菁华,等着你回来。”
那时候的她们,以为未来还有很长,以为所有的玩笑都能成真。
可谁能想到,那句“南雪不到地”,竟然成了真。
第二天上午九点,阖菁准时出现在新公寓的物业前台。
助理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孩,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还不忘叮嘱:“阖小姐,房东特意交代过,要是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另外,这套公寓的水电网都已经开通了,你直接入住就行。”
“谢谢。”阖菁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公寓在十八楼,视野很好,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江景。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家具都是定制的,线条利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和宴南雪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阖菁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四周。客厅的角落里摆着一盆荼靡花,开得正盛,花瓣是浓烈的绯色,在一片素净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荼靡花。
宴江月最喜欢的花。
她还记得,高中时宴江月的书桌里,永远放着一本《荼靡花事》,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明知会分离的结局,依然相信会相遇。”
那时候阖菁还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宴江月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她好像懂了,可那个教她懂的人,却不见了。
阖菁走到荼靡花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花瓣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和记忆里宴江月身上的薄荷香,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突然想起,宴江月总喜欢吃薄荷糖,口袋里永远装着一颗,说话的时候,呼吸里都会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阖菁,你要不要吃一颗?”宴江月总是这样问她,然后把薄荷糖递到她嘴边。
阖菁每次都会皱着眉躲开:“太凉了,我不喜欢。”
可现在,她却突然有点怀念那种凉丝丝的味道。
手机突然响了,是主管打来的。
“阖菁,下午两点有个部门会议,你准备一下新品的市场分析报告,到时候做个汇报。”
“好的,主管。”阖菁收敛了心神,“我下午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进书架,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动作熟练而机械。
当她打开最后一个行李箱,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她高中时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稚嫩的字迹:“今天和宴江月一起去了操场,她给我买了草莓味的冰淇淋,真好吃。”
后面的每一页,都写着和宴江月有关的事。
“今天宴江月帮我挡了老师的批评,她真的好厉害。”
“今天宴江月说她以后要去绪城打拼,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好。”
“今天宴江月突然问我,要是她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开玩笑说要去找别人玩,她好像有点不开心。”
最后一页,是高考前三个月写的,字迹潦草,带着泪痕:“宴江月不见了。老师说她转学了,可我知道不是。我去她家找她,房子已经空了,邻居说她妈妈投河了。是我害了她吗?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些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阖菁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只要一想起宴江月,想起那个消失的夏天,心里的伤口就会再次裂开,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用力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别想了,阖菁。她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下午两点,部门会议准时开始。
阖菁站在投影仪前,冷静地汇报着新品的市场分析报告。她的声音清晰,逻辑严谨,数据详实,连一向严苛的主管都频频点头。
“做得不错,阖菁。”主管在她汇报完后,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继续保持,下个月的晋升考核,我会重点考虑你。”
“谢谢主管。”阖菁微微欠身,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早就习惯了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用成绩来掩盖那些翻涌的情绪。只有在忙碌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宴江月,忘记那个消失的夏天。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工位,刚坐下就看到温薇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
“菁菁,你刚才也太帅了吧!”温薇一脸崇拜,“主管都对你刮目相看了,看来你离升职加薪不远了!”
阖菁笑了笑,接过咖啡:“别打趣我了,好好工作吧。”
“对了,你听说了吗?”温薇突然压低声音,“宴总今天来公司了,就在顶层办公室。刚才我去茶水间,看到总经办的人在忙前忙后,说是宴总要亲自过问新品的后续推广方案。”
阖菁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宴南雪。
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冷冽的声音,还有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哦。”她轻声应了一句,低头翻开了文件,“我还有事要忙,先不说了。”
温薇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忙,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阖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宴南雪的名字,还有宴江月的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同名不同字,长相相似,声音相似。
那句“南雪不到地”,还有绪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她却不敢去相信。
她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怕再次失望,怕再次跌入谷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主管走了进来,神色严肃:“所有人注意,宴总过来视察工作,大家打起精神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紧张地看向门口。
阖菁的心跳猛地加速,指尖冰凉。
她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阖菁低着头,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像冰一样,却又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温度。
“阖菁。”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阖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是她。
宴南雪。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宴江月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冷冽和疲惫。
左侧锁骨处,一颗痣清晰可见。
右手手腕上,一朵荼靡花的纹身,在白衬衫的袖口下若隐若现。
阖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是她。
真的是她。
宴江月。
她回来了。
宴南雪站在阖菁的工位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七年了。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阖菁。
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七年的人,那个让她改名“南雪”的人,那个让她不顾一切来到绪城的人。
她看着阖菁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阖菁认出她了。
可她不能认。
至少现在不能。
她欠阖菁一个解释,可这个解释,她还没有准备好。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宴南雪的声音冷得像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阖菁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是,宴总。”
“数据很详实,逻辑也很清晰。”宴南雪的目光扫过她桌上的文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继续努力。”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阖菁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温薇凑了过来,一脸后怕:“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宴总的气场也太强了吧,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菁菁,你刚才居然还能和她对话,太厉害了!”
阖菁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宴南雪消失的方向。
她的心里一片混乱。
是她。
真的是她。
可她为什么不认她?
为什么要用这么冷的语气对她?
为什么要改名?
为什么要来到绪城,还成了她的老板?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想起高中时,宴江月总喜欢揉她的头发,叫她“小菁菁”。
她想起高考前,宴江月问她,要是她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她开玩笑说要去找别人玩,宴江月眼里的失落。
她想起邻居说,宴江月的妈妈投河了,人去楼空的房子,还有老师讳莫如深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待和自我怀疑,想起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原来,宴江月一直都在。
只是她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可这一次,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七年的时光,还有无法言说的伤痛和秘密。
阖菁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南雪不到地,今雪瑞非常。
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南雪。
可这一次,她还能长出一片菁华,等着她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