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阖菁是被一阵心悸拽出睡眠的。
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像被揉皱的旧纸,只有远处写字楼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猛地坐起身,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像有只受惊的鸟。
又是那个梦。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和耳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她喘了口气,伸手按亮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了眯眼——6:32,比闹钟早了二十八分钟。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停在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分组上。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头像还是一片空白,像从没来过一样。
阖菁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今天是她实习转正后的第一场新品发布会,也是她第一次以正式员工的身份站在公司的核心场合。更重要的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女老板,据说会亲自到场。
她和这位老板同岁,都是二十五岁。阖菁入职半年,只在内部邮件和会议纪要里见过“宴南雪”这个名字,传闻里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一手创办了这家新锐美妆公司,行事低调又冷硬,连公司年会都很少露面。
阖菁甩了甩头,把那些杂念扫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薄金,像有人在云层后点了一盏灯。晨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洗漱台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清浅的脸。眉眼柔和,唇色偏淡,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的长相。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梨涡浅浅浮现,又很快淡去。
“别想了,阖菁。”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今天是新的开始。”
七点五十分,阖菁提着早餐走进公司大门时,温薇已经在工位上冲她招手了。
“菁菁!这里!”
温薇是和她一起转正的实习生,性格活泼外向,和谁都能聊得来,唯独和阖菁最亲。两人从实习第一天就凑在一起吃饭、加班,连下班路上都要绕路多聊几句,是公司里公认的“同期搭子”。
“给你带了豆浆和烧麦。”阖菁把纸袋放在温薇桌上,“少糖,你上次说的。”
“啊啊啊菁菁你是我的神!”温薇眼睛一亮,立刻拆开纸袋,“我今早起晚了,正愁没早饭吃呢。对了,你听说了吗?今天老板真的会来!”
阖菁把自己的包放在工位上,顺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嗯,早上主管在群里说了。”
“天呐我好紧张!”温薇咬着烧麦,含糊不清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活的宴总呢!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闻里那样,又美又冷,气场两米八?”
周围几个早到的同事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这场“老板八卦局”。
“我上次在楼下见过一次背影,穿黑色大衣,走路带风,那腿长的,我一个女的都看呆了。”
“听说宴总才二十五岁,比我们还小几个月呢,人家都当老板了,我们还在为转正欢呼。”
“听说她对工作要求特别严,上次市场部的方案改了八遍才过,吓得那群人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不过长得是真好看,我有个朋友在总经办,说宴总素颜都比明星能打,就是太冷了,没人敢跟她对视超过三秒。”
阖菁靠在椅背上,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二十五岁,和她一样大。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转学的朋友,也是二十五岁。如果还在身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菁菁,你怎么不说话?”温薇撞了撞她的胳膊,“你不好奇宴总长什么样吗?”
阖菁回过神,笑了笑:“好奇啊,等会儿不就见到了。”
话音刚落,主管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发布会还有两个小时开始,都去把自己的活儿理清楚,别到时候掉链子!”
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工位间瞬间恢复了安静。阖菁低头翻开文件夹,把新品发布会的流程表又看了一遍。指尖划过“总裁致辞”那一行时,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冒了出来。
上午十点,新品发布会大厅的门缓缓打开。
阖菁跟着温薇走进去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整个大厅被布置成了低饱和的奶白色,天花板上垂落着无数细碎的水晶灯,像一片倒置的星轨。T台从大厅中央延伸出去,两侧是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上面摆着精致的茶点和高脚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松露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味,是公司新品系列的主调香。
“我的天,也太豪华了吧。”温薇小声惊叹,“这哪是发布会,简直是时装周。”
阖菁也有些感慨。她之前参与过几次小型活动,但像这样规格的发布会,还是第一次。
“别愣着了,我们去后台换礼服。”她拉了拉温薇的胳膊。
后台的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化妆师和造型师忙得脚不沾地。阖菁和温薇拿到了各自的礼服——是一条浅杏色的缎面长裙,领口是精致的碎钻设计,衬得人温柔又大气。
阖菁刚把礼服换好,就被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撞了一下。
“哗啦——”
半杯红酒泼在了她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深紫的痕迹,在浅杏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服务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歉。
“没事,不怪你。”阖菁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裙摆上的酒渍,皱了皱眉。
“菁菁你别急,我陪你去更衣室换一条备用的。”温薇立刻扶住她的胳膊,“我刚才看到后台还有一条同色系的,应该能换上。”
两人匆匆走到后台的更衣室,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
温薇帮阖菁把沾了酒的裙子脱下来,小声抱怨:“都怪那个冒失鬼,好好的裙子给弄成这样。对了,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的啊?我上次听你说,你是慕南高中毕业的?”
阖菁的动作顿了一下。
慕南高中。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抽屉。
“嗯,慕南。”她的声音轻了些,“我高中在那儿读的。”
“哇,慕南高中啊!那可是重点中学,学霸云集的地方。”温薇一边帮她整理备用礼服的肩带,一边随口问道,“那你高中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朋友啊?我高中有个闺蜜,我们俩现在还天天黏在一起呢。”
阖菁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朋友。
她当然有。
那个名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还是会有钝钝的痛感。
她们是从高一就黏在一起的。一起在早自习上偷偷传纸条,一起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家,一起在操场的看台上分享同一包薯片,一起在对方被老师批评时偷偷递纸巾。在外人看来,她们是形影不离的闺蜜,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甚至有同学开玩笑说,她们俩好得像一对恋人。
那时候阖菁还会笑着反驳,说她们只是最好的朋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在意和依赖,早就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她以为她们会一起高考,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在同一个城市扎根。
可就在高考前三个月,那个朋友却突然转学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张空白的纸条,和一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从那以后,她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岔开的线,再也没有过交集。
“菁菁?”温薇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阖菁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是不是想起那个朋友了?”温薇小心翼翼地问,“你之前提过,有个朋友突然断了联系。”
阖菁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我们高中的时候关系特别好,后来她转学了,就再也没联系过。”
“那你有没有试着找过她?”
“找过。”阖菁的眼神暗了暗,“去她家,她已经搬走了。问同学,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逞强:“其实也没什么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我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失眠的夜晚,每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她想起的都是那个朋友的脸。
温薇看着她强装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有点心疼,连忙转移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了,等会儿宴总要来了,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啊?我真的好期待!”
“听说挺好看的,就是有点高冷。”阖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毕竟是老板嘛,肯定要有点气场。”
“高冷也没关系,长得好看就行!”温薇眼睛亮晶晶的,“我就喜欢那种又美又飒的姐姐,要是能和宴总说上一句话,我今天就算圆满了。”
阖菁被她逗笑了,刚才的阴霾也散了些:“别花痴了,快帮我把裙子拉好,我们该出去了。”
再次回到发布会大厅时,T台已经准备就绪。
阖菁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主持人介绍着公司的新品——一款主打“修护维稳”的面膜,据说用了最新的生物科技,还没上市就已经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下面,我们将为各位来宾送上一份小礼物,是我们新品面膜的试用装,希望大家能喜欢。”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给每一位来宾都递上了一个精致的白色礼盒。
阖菁和温薇也拿到了一份。
“哇,这也太大方了吧!”温薇拆开礼盒,看着里面的面膜,眼睛都直了,“听说这款面膜单卖就要三百多一片,公司居然直接送了一整盒!”
“毕竟是新品发布会嘛,肯定要拿出点诚意。”阖菁也有些意外,她之前只在内部测试的时候用过一次,效果确实惊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家里的电话。
她皱了皱眉,和温薇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到了大厅外的走廊上。
“喂,妈?”
“菁菁啊,你外婆今天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高血压,让注意休息。”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外婆没事就好。”阖菁松了口气,“我下班了就过去看看她。”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们晚上就回家了。”母亲连忙说,“你好好工作,别分心。”
挂了电话,阖菁靠在走廊的墙上,轻轻吐了口气。最近家里事多,她一直有点心神不宁,今天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可刚才在更衣室里的回忆,又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准备回到大厅,却发现里面的掌声已经响了起来。
看来是快结束了。
她快步走回大厅,刚好看到主持人在做最后的总结发言,而台上的主位已经空了。
宴总已经走了。
阖菁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她本来还想等发布会结束后,主动去和老板打个招呼,算是正式认识一下,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菁菁!这里!”温薇在人群里冲她招手。
阖菁走过去,温薇立刻拉着她的胳膊,一脸激动:“你刚才错过了!宴总刚才上台致辞了!我的天,她也太好看了吧!又白又高,穿一身黑色西装,气场全开,我一个女的都要被她掰弯了!”
“真的假的?”阖菁笑着打趣,“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一点都不夸张!”温薇一脸认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冷冷的,但是特别好听,我全程都在盯着她的脸看,根本没听进去她讲了什么。对了,她还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心跳都快停了!”
阖菁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心里那点失落也淡了些:“行了行了,知道你被宴总翻牌了。快走吧,主管刚才还在找我们,说要开个收尾会。”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大厅,温薇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宴总的颜值:“真的,菁菁,你没看到太可惜了。那张脸,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又冷又美,我要是个男的,肯定追她。”
“你现在不也是女的吗?”阖菁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刚才是谁说自己要被掰弯了?”
“那不一样!”温薇理直气壮,“欣赏美女不分性别!”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电梯口,温薇还在滔滔不绝地夸着宴总,阖菁笑着听着,没注意到前方的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方的身上。
对方的肩膀很硬,撞得她额头一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她连忙道歉,伸手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很高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的脸色很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是宴南雪。
阖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
太像了。
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在晚自习后陪她走在回家路上,轻声哼着歌的声音。
像极了那个,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说“别怕,有我”的声音。
像极了那个,消失了七年,却始终刻在她心底的声音。
“没长眼睛吗?”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点不耐,“走路看着点。”
阖菁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那个消失了七年的朋友,真的回来了吗?
“宴总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温薇反应过来,连忙拉着阖菁的胳膊,对着宴南雪连连鞠躬,“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阖菁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阖菁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宴南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她。
她的朋友叫宴江月,不是宴南雪。
名字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
宴江月虽然也冷,但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可那张脸,那个声音,为什么会这么像?
“菁菁,你发什么呆啊?”温薇拉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宴总要骂我们呢。”
阖菁回过神,声音有点发哑:“刚才那个……是宴总?”
“不然呢?”温薇拍了拍胸口,“除了她还有谁有这么强的气场?不过说真的,宴总也太好看了吧,刚才离得近,我都看呆了。”
阖菁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个声音。
宴南雪。
宴江月。
只差两个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的。
宴江月早就消失了,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老板?
一定是她太想她了,所以才会产生幻觉。
一定是这样。
可为什么,心脏还在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会觉得,那个眼神,和记忆里那个在夕阳下对她笑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电梯门缓缓打开,阖菁跟着温薇走了进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苍白又茫然。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刚才那一声冷冽的“没长眼睛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那个叫宴江月的女孩,那个在她青春里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又突然消失的人,一直都在她的心底,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