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冰岛。

雷克雅未克。

于飞飞一下飞机就被冻傻了。

“好冷好冷好冷——”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企鹅，原地蹦跶，“唐晓翼你骗人！你说多穿点就行，我穿了这么多还是冷！”

唐晓翼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脸无辜：“我哪知道这么冷？我也是第一次来！”

希燕笑着把于飞飞拉到身边，把自己的围巾分了一半给他。

“走走走，快进车里。”

伊戈尔看了看四周，难得主动开口：“火山。”

于飞飞眨眨眼睛：“哪里有火山？”

“到处都是。”伊戈尔指了指远处的雪山，“冰岛有130座火山，其中30座是活的。”

于飞飞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

“……活的？会喷的那种？”

伊戈尔点点头。

于飞飞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恐。

洛基从符游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符游看着那些雪山，忽然问：“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安全吗？”

伊戈尔想了想。

“大概安全。”

“……大概？”

伊戈尔点点头：“上次喷发是2010年，那个火山叫埃亚菲亚德拉冰盖，喷出来的火山灰让欧洲航班停了好几天。”

唐晓翼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讲点让人放心的事？”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你想听假的？”

唐晓翼沉默了。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冰岛大叔，叫比约恩，人如其名，长得像头熊——高高壮壮，满脸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温莎那小子说你们要来！”他一巴掌拍在唐晓翼肩膀上，差点把人拍趴下，“欢迎欢迎！”

唐晓翼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您认识温莎？”

比约恩哈哈大笑：“他小时候来冰岛，掉进过冰窟窿，是我捞上来的！”

于飞飞凑过来：“然后呢？”

“然后他赔了我一艘船。”比约恩眨眨眼睛，“所以我还挺喜欢他的。”

于飞飞沉默了。

希燕轻声说：“温莎哥哥好像到处闯祸。”

伊戈尔点点头：“但他到处赔钱。”

唐晓翼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所以他到处受欢迎？”

符游看着他：“是因为赔钱。”

唐晓翼：“……”

比约恩笑得更开心了。

——

比约恩的家在一个小渔村里，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北冰洋的那种海，灰蓝色的，冷得让人不想靠近。

于飞飞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海里有鱼吗？”

“有。”比约恩正在厨房忙活，“还有鲸鱼。”

于飞飞眼睛亮了：“鲸鱼？大的那种？”

“大的。”比约恩比划了一下，“比这房子还大。”

于飞飞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洛基说：“洛基，你以后不能欺负小鱼了，有更大的鱼。”

洛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然后继续睡觉。

——

晚上，比约恩给他们做了鱼汤。

于飞飞喝得满头大汗，一边喝一边说：“好喝！比希腊的鱼好吃！”

玛利亚奶奶的饼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希燕笑着给他擦嘴。

伊戈尔慢慢喝着汤，眼睛看着窗外。

符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看什么？”他问。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

“极光。”他说，“今晚可能会有。”

于飞飞立刻放下碗：“极光？什么是极光？”

伊戈尔想了想。

“天上的光。”他说，“会动的那种。”

于飞飞听不懂，但眼睛已经亮了。

“我们能看吗？”

伊戈尔看向比约恩。

比约恩笑着点头：“吃完饭，带你们去。”

——

晚上十点。

比约恩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把他们带到一个没有灯的地方。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于飞飞有点害怕，紧紧抓着希燕的手。

“别怕。”希燕轻声说，“我们在呢。”

于飞飞点点头，但没松手。

然后，天上亮了。

绿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绸带，从天这边飘到天那边，慢慢地舞动，变幻，一会儿变成弧形，一会儿变成帘幕，一会儿散开成无数道光束，铺满整个天空。

于飞飞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唐晓翼也愣住了。

希燕轻轻“哇”了一声。

伊戈尔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绿光。

符游抱着洛基，看着那片光，一动不动。

洛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在它眼里，这片光可能还不如一只蜥蜴有意思。

但符游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

直到唐晓翼碰了碰他。

“符游。”

符游转头。

唐晓翼指了指天上。

“好看吗？”

符游想了想。

“……好看。”

唐晓翼笑了。

“那就多看一会儿。”

五个人站在黑暗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光慢慢地舞动。

没人说话。

但谁也不想走。

——

第二十一天。

比约恩带他们去冰川。

于飞飞穿得像颗球，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一只胖企鹅。

“好滑！”他一边走一边喊，“地好滑！”

伊戈尔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上当然滑。”

于飞飞愣了一下：“那我们为什么要在冰上走？”

“因为要看冰川。”

于飞飞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洛基倒是跑得很欢，在冰上跑来跑去，一点儿也不滑——狼的爪子天生防滑。

符游看着它，忽然有点羡慕。

唐晓翼走在他旁边，忽然说：“洛基跑得挺快。”

符游点点头。

“以后让它探路。”

符游看了他一眼。

唐晓翼眨眨眼睛：“怎么了？”

符游想了想。

“它还是个宝宝。”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符游，你居然会说‘宝宝’这个词？”

符游面无表情：“它本来就是。”

唐晓翼笑得更开心了。

希燕在前面回头：“你们笑什么呢？快跟上！”

——

冰川比想象中壮观。

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那种透透的、亮亮的蓝，像宝石，又像假的。

于飞飞趴在冰上，脸都快贴上去了。

“它为什么是蓝的？”

伊戈尔蹲下来，看着那些冰。

“因为冰很密。”他说，“光线穿过的时候，红光被吸收了，蓝光留下来了。”

于飞飞眨眨眼睛，没听懂。

但他点点头，假装听懂了。

希燕笑着摸摸他的头。

唐晓翼站在边上，看着这片蓝。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裂开。

“什么声音？”

伊戈尔站起来，脸色变了。

“冰川在动。”

于飞飞立刻从冰上跳起来：“动？往哪儿动？”

话音刚落，脚下一震。

于飞飞没站稳，往旁边倒去——

希燕一把抓住他，自己也跟着晃了晃。

伊戈尔伸手拉住希燕。

唐晓翼冲过去帮忙。

洛基突然狂叫起来。

符游低头一看——他们脚下的冰，正在裂开。

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远处飞快地蔓延过来，像一条蛇。

“快跑！”比约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往这边跑！”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岸边跑。

于飞飞跑得太急，一脚踩空，摔在地上。

“于飞飞！”希燕回头要拉他。

但裂缝已经到了他脚下。

于飞飞趴在冰上，看着那条裂缝从他身下穿过，冰面裂开，露出下面幽蓝幽蓝的水。

他愣住了。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伊戈尔。

于飞飞被扔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打滑，往裂缝里滑去——

唐晓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伊戈尔悬在裂缝边上，下面是冰冷的海水。

“抓稳了！”唐晓翼咬着牙，脸都憋红了。

符游冲过来，抓住唐晓翼的手腕。

希燕抓住符游。

五个人连成一串，像拔河一样，一点一点把伊戈尔往上拉。

洛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边叫一边咬住符游的裤腿往后拽。

最后，比约恩冲过来，一把把伊戈尔拽了上来。

五个人瘫在安全的地方，大口大口喘气。

于飞飞忽然哭了。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伊戈尔要掉下去了——呜呜呜——”

伊戈尔坐起来，看着他。

“没掉。”

于飞飞继续哭：“差一点就掉了——呜呜呜——”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没掉。”他又说了一遍。

于飞飞哭得更大声了。

希燕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唐晓翼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大口喘气。

“符游。”他忽然开口。

符游躺在他旁边，也在喘气。

“嗯？”

“刚才，你反应挺快。”

符游没说话。

唐晓翼转头看他。

“你抓我的时候，手没抖。”

符游想了想。

“没时间抖。”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没时间抖。”

洛基跑过来，舔了舔符游的脸。

符游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

晚上，回到比约恩家。

于飞飞已经没事了，正抱着洛基给它讲今天的故事——虽然洛基一脸“我不想听”的表情。

希燕在帮比约恩做饭。

伊戈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拿着那枚“智”的徽章。

唐晓翼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

“我今天，”他慢慢说，“没注意到。”

唐晓翼眨眨眼睛：“注意到什么？”

“冰川在动。”伊戈尔说，“我应该注意到的。”

唐晓翼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伊戈尔，你不是神。”

伊戈尔愣了一下。

唐晓翼继续说：“你平时知道那么多，已经很厉害了。偶尔漏一次，怎么了？”

伊戈尔没说话。

唐晓翼站起来，走到门口。

“而且，”他回头说，“你没掉下去。我们都把你拉上来了。”

他走了。

伊戈尔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徽章。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

深夜。

符游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海。

洛基趴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

唐晓翼探进一个脑袋。

“还没睡？”

符游摇摇头。

唐晓翼走进来，坐到床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唐晓翼开口。

“符游，你说，我们是不是变强了？”

符游想了想。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强不强的，”符游慢慢说，“我不知道。但我们今天，没人掉下去。”

唐晓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没人掉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海，忽然说：

“于飞飞今天哭了。”

符游点点头。

“但他跑得比谁都快。”

唐晓翼转头看他。

符游继续说：“希燕拉他的时候，自己也差点摔倒，但她没松手。”

唐晓翼沉默了一下。

“伊戈尔今天差点掉下去。”

符游点点头。

“但他先救的于飞飞。”

唐晓翼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符游，我们真的很厉害。”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

“不是那种能打赢谁的厉害。”他说，“是那种——谁都不会丢下的厉害。”

符游没说话。

但他的手，放在洛基身上，轻轻摸了摸。

洛基在梦里哼了一声。

唐晓翼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

门关上。

符游看着窗外。

海很黑，但天上有星星。

他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于飞飞的眼泪。

想起伊戈尔的手。

想起希燕的声音。

想起唐晓翼拉住伊戈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那枚刻着“希”的徽章，好像确实挺适合他的。

因为他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很多希望。

——

第二十二天。

他们要离开冰岛了。

比约恩送他们去机场。

临别的时候，他给了每个人一顶羊毛帽。

“自己织的。”他说，“冰岛特产，暖和。”

于飞飞戴上帽子，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谢比约恩叔叔！”

比约恩笑着摸摸他的头。

最后，他看向唐晓翼。

“你们很厉害。”他说。

唐晓翼眨眨眼睛：“什么？”

比约恩指了指远处的冰川。

“昨天的事，我看到了。”他说，“那种情况，能一个不落地回来，不容易。”

唐晓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人。”

比约恩看着他，点点头。

“我知道。”

车开动了。

五个人从车窗探出脑袋，朝比约恩挥手。

比约恩站在路边，像头熊一样，也朝他们挥手。

车越开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于飞飞缩回车里，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唐晓翼。”

“嗯？”

“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唐晓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第四个圈——中国。

他看着那个圈，笑了。

“回家。”

于飞飞眨眨眼睛：“家？可是我们没有家啊。”

唐晓翼愣了一下。

但符游忽然开口。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符游抱着洛基，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们五个在一起，”他说，“就是家。”

于飞飞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对！我们五个在一起，就是家！”

希燕笑着点点头。

伊戈尔嘴角动了动。

唐晓翼看着符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狠狠揉了揉符游的头发。

“符游，”他说，“你今天话真多。”

符游没躲，也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很亮。

飞机往前飞。

载着五个人，一只狼，五枚徽章。

还有一个谁都不会丢下的约定。

——

【羽之冒险队，第三站——冰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