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

第二十五天。

中国。

杭州。

唐奶奶家。

符游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栋小楼，面无表情。

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愣着干嘛？进去啊！”唐晓翼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推进门槛里。

于飞飞已经冲进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唐奶奶！我们回来了！”

希燕笑着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给唐奶奶买的礼物——冰岛的羊毛毯，希腊的橄榄油，埃及的莎草纸画。

伊戈尔慢慢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点点头：“环境不错。”

洛基从符游怀里跳下来，开始在院子里探索——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只有符游还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

唐晓翼回头看他：“符游？”

符游没动。

唐晓翼走回去，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符游沉默了两秒，开口：“你奶奶……真的非要我们回来？”

唐晓翼眨眨眼睛：“对啊，她说春节必须回家过，不回来就把我绑回去。”

符游看着他。

“绑？”

唐晓翼摆摆手：“她吓唬我的，不会真绑——大概吧。”

符游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还在门槛外面。

“走啊。”唐晓翼拽了他一把。

符游被拽进去了。

门槛在他身后，像一道分割线。

——线的这边，是未知的世界。

——

唐奶奶比想象中和蔼。

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于飞飞已经凑到厨房门口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唐奶奶，好香啊！”

唐奶奶回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香吧？给你们做了红烧肉！”

于飞飞欢呼。

希燕笑着走进去帮忙。

伊戈尔被按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糖果——唐奶奶说“看书费脑子，边看边吃”。

洛基已经被唐奶奶摸过头了，此刻正趴在符游脚边，享受地暖。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符游有点不安。

直到——

“哥！！！”

一个女孩从楼梯上冲下来，像一颗小炮弹，直直砸向唐晓翼。

唐晓翼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唐欣！你能不能轻点！”

唐欣从他怀里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不能！我想你了！”

唐晓翼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符游在旁边看着，心想：原来唐晓翼有妹妹。

唐欣从他哥怀里挣脱出来，开始打量其他人。

“你就是于飞飞吧？我哥信里提到过你！”

于飞飞眨眨眼睛：“提到我什么？”

唐欣想了想：“说你问题特别多。”

于飞飞：“……”

唐欣又看向希燕：“希燕姐姐！你好漂亮！”

希燕笑着点点头：“谢谢，你也很可爱。”

唐欣看向伊戈尔：“伊戈尔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伊戈尔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唐欣看了看，表情有点复杂：“……这个，我看不懂。”

伊戈尔点点头：“正常。”

唐欣：“……”

最后，她转向符游。

符游被她看了一眼，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唐欣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怎么说呢——就像于飞飞看见蚂蚁窝，像唐晓翼看见新冒险，像洛基看见肉。

“你就是符游！！！”

符游往后退了一步。

唐欣往前进一步。

符游又退一步。

唐欣又进一步。

符游退到唐晓翼身后，不动了。

唐欣站在他面前，隔着唐晓翼，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我哥信里写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符游沉默了一下，从唐晓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唐晓翼一眼。

唐晓翼的耳朵红了。

“……我就随便写写。”

唐欣完全不理他，继续盯着符游：“他说你话很少！”

符游没说话。

“他说你特别厉害！”

符游继续没说话。

“他还说你笑起来好看！”

符游看了唐晓翼一眼。

唐晓翼的耳朵更红了。

唐欣往前凑了凑，恨不得把脸贴到符游脸上。

“你能笑一个给我看看吗？”

符游：“……”

他把脑袋缩回唐晓翼身后，不动了。

唐欣失望地“啊”了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关系！你住几天？我天天来看你！总能看到的！”

符游在唐晓翼身后，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整个人都僵了。

他忽然觉得，冰岛的冰川都没这么冷。

不，是太热了。

热得他想跑。

——

唐晓翼终于把唐欣拽走了。

“你能不能别吓唬他！”

唐欣不服气：“我哪有吓唬他！”

“你都快把脸贴到他脸上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嘛！”

“看什么看！他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你信里写的——‘符游这个人，特别安静，但是特别厉害，每次危险的时候都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想看看这么厉害的人长什么样！”

唐晓翼噎住了。

唐欣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喜欢他？”

唐晓翼的耳朵红透了。

“你胡说什么！”

唐欣笑得更开心了。

唐晓翼恼羞成怒，把她往厨房里推：“去帮奶奶做饭！”

唐欣一边笑一边跑走了。

唐晓翼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后他回头，看见符游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唐晓翼的耳朵又红了。

“……看什么看！”

符游想了想。

“你妹妹。”

“她怎么了？”

符游沉默了一下。

“很热情。”

唐晓翼：“……”

——

饭桌上。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于飞飞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唐奶奶笑着给他们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希燕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真好吃！”

伊戈尔默默吃了三碗饭。

洛基在桌子底下，被唐奶奶偷偷喂了好几块肉——虽然符游说“别喂了，它今天已经吃很多了”，但唐奶奶不听。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温馨。

除了——

符游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唐欣的眼睛。

唐欣正在看他，一脸笑眯眯的。

符游低下头，继续吃饭。

再抬头，唐欣还在看他。

符游放下筷子。

“怎么了？”

唐欣眨眨眼睛：“没怎么呀。”

符游看着她。

唐欣也看着他。

符游想了想，往唐晓翼那边挪了挪。

唐欣的眼睛更亮了。

符游又挪了挪。

唐欣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符游挪到唐晓翼身后，彻底把自己挡住。

唐欣的嘴角翘得快要飞出去了。

唐晓翼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看躲在自己身后的符游，又看看唐欣快要飞出去的嘴角，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唐欣，你在干嘛？”

唐欣一脸无辜：“没干嘛呀。”

“那你盯着他看什么？”

“我没盯着他看呀。”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你有证据吗？”

唐晓翼被她噎住了。

希燕在旁边喝着果汁，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

吃完饭，于飞飞提议放烟花。

唐奶奶从储藏室里搬出一大箱，说“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院子里，烟花一个一个窜上天，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

于飞飞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躲在希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伊戈尔站在边上，抬头看着，难得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

洛基被烟花声吓得直往符游怀里钻。

唐晓翼在点烟花，一边点一边喊：“这个好看！快看快看！”

符游抱着洛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些烟花。

然后他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唐欣。

符游僵了一下。

唐欣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烟花，但余光一直往他身上瞟。

符游假装没发现。

唐欣假装在看烟花。

两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唐欣忽然开口。

“符游哥哥。”

符游看着她。

唐欣眨眨眼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符游想了想，点点头。

“你是不是怕我？”

符游沉默了。

唐欣等着。

符游想了想，开口。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符游又想了想。

“……不习惯。”

唐欣愣了一下。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符游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热情。”

唐欣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符游愣住了。

唐欣继续笑：“我哥在信里写了好多你的事，我早就想见你了！”

符游沉默了一下。

“你哥……写了什么？”

唐欣掰着手指数：“写你话少，但是每句都很厉害；写你反应快，每次危险都是你先发现；写你养了一只小狼，特别酷；写你笑起来好看，虽然你从来不笑——”

符游听到这儿，看了唐晓翼一眼。

唐晓翼正在不远处点烟花，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唐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得更开心了。

“我哥是不是特别好玩？”

符游想了想，点点头。

“是吧。”

唐欣眨眨眼睛：“那你喜欢他吗？”

符游又愣住了。

唐欣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答案。

符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嗯。”

唐欣的眼睛亮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跑走了。

跑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句：

“我不会告诉他的！但你自己要说哦！”

符游站在原地，抱着洛基，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烟花还在天上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洛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舔了舔他的下巴。

符游低头看着它。

“你觉得，我该说吗？”

洛基眨眨眼睛，打了个哈欠。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唐晓翼点完烟花走过来。

“唐欣跟你说什么了？”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的耳朵还红着。

符游想了想。

“没什么。”

唐晓翼不信：“她肯定说什么了！”

符游看着他。

“她说，”符游慢慢开口，“你信里写了好多我的事。”

唐晓翼的耳朵更红了。

“……她就喜欢胡说。”

符游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天上的烟花。

过了很久，符游忽然说。

“唐晓翼。”

“嗯？”

“你写的那些，”符游顿了顿，“是真的吗？”

唐晓翼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去。

“……当然是真的。”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

“问这么多干嘛！看烟花！”

符游没躲。

他看着唐晓翼红透的耳朵，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晚上，五个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

符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洛基趴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

唐晓翼探进一个脑袋。

“还没睡？”

符游摇摇头。

唐晓翼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床边。

“唐欣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的表情有点奇怪——想笑又不想笑，想问又不想问的那种奇怪。

“她问——”唐晓翼清了清嗓子，“你喜欢我吗？”

符游愣住了。

唐晓翼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唐晓翼的耳朵红透了。

“不是！是我问她跟你说什么了！她说你问她我喜欢你吗！不对不对——她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也不对——”

唐晓翼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解释越乱。

符游看着他。

等他解释完了，符游开口。

“你喜欢我吗？”

唐晓翼愣住了。

符游看着他，等着答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洛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

唐晓翼小声说。

“……喜欢。”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这次不止零点五厘米。

——

第二天早上。

于飞飞第一个冲进符游的房间。

“符游符游！唐晓翼说你今天会笑！是真的吗？”

符游看着他。

于飞飞满脸期待。

符游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

但于飞飞看见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尖叫起来。

“唐晓翼！他真的笑了！他真的笑了！”

他冲出去，满院子跑着喊。

符游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抱着洛基。

洛基打了个哈欠，好像在说：大惊小怪。

希燕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着挑了挑眉。

伊戈尔路过，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唐奶奶在厨房里喊：“吃早饭了！”

唐欣从楼梯上冲下来，看见他，笑着挥挥手。

然后唐晓翼从外面走进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

看见符游，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符游看着他，嘴角又动了动。

——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