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萨满没发消息。沈念等到八点半,手机安安静静。她正犹豫要不要主动问,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她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在楼下等你。不用回。”是萨满的字,很小,很工整,像印上去的。
沈念下楼的时候,萨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平时不是拿水杯就是拿手机,今天两手空空,反而显得不太对劲。“你今天不带我去喝咖啡?”“不去。”“吃面?”“不吃。”“那去哪儿?”“去了就知道。”萨满转身往前走,沈念跟上去。两个人走在周末早晨的街上,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萨满的沉默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沉默是没话找话,他的沉默是本来就没什么话。沈念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沉默比聊天还舒服。
公交车坐了七站,又走了十五分钟,萨满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灰色水泥墙面,爬山虎从二楼垂下来,遮住了半扇窗户。萨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沈念看不清台阶。五楼,他停下来,打开左手边的门。
房间里很空。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架立式钢琴。钢琴很旧,黑色的漆面全是划痕,琴盖上的灰尘被人擦过,留下几道手指印。萨满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按了一下中央C,声音是准的。“这是我小时候学琴的地方。我奶奶家,她去年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沈念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带我来这儿?”“嗯。想让你看看,我第一个琴房。”萨满坐下来,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放着。
沈念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琴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小男孩五六岁,表情很不耐烦,老太太笑着看他。“你小时候不爱练琴?”“不爱。每天都要练,不练不给吃饭。”“后来呢?”“后来奶奶说,你不用练了。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弹琴的时候不笑了。我说我本来就不爱笑。她说不是不爱笑,是琴不好玩。”萨满的手指按下几个音,是《小星星》,最简单的版本。“她走后我才想明白,琴好不好玩,不是琴的事,是弹给谁听的事。”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见过萨满小时候的样子,但能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板着脸,一下一下按琴键,旁边奶奶笑着递过来一块糖。
“那你今天带我来,是想弹给我听?”“嗯。”“弹什么?”“你想听什么?”“弹你第一次弹给我听的曲子。”萨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放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是巴赫的《G小调赋格》,不是简化版,是原版。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得很快,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水面上扔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沈念听过他弹很多次琴,在录音棚,在活动室,在地下室。但这次不一样,这架琴很旧,音色偏暗,有些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可这些瑕疵让曲子变得有了温度,不是录音棚里那种完美的冷,是奶奶家旧钢琴的暖。
萨满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喊叫,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我第一次弹给你听,是两年前。那天你在录音棚加班,我路过,进去坐了一会儿。你说好久没听人弹琴了,我就弹了这首。你听完说‘好听’,就走了。你走了之后,我在录音棚坐了一个小时。”沈念想起来了。两年前,她加班到凌晨,萨满推门进来,她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听人弹琴了”,他就坐下来弹了一首。她当时太累了,听完就走了,连谢谢都没说。她以为他只是路过,原来他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
“你那时候就……”沈念没说完。“嗯。”萨满的声音很轻,“比你以为的早。”
沈念伸出手,放在萨满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延伸到手腕。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了。“萨满。”“嗯。”“以后想弹琴的时候,别一个人来这儿。来公司弹,我听。”萨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对萨满来说,这就是笑了。
中午,他们锁了门,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萨满忽然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萨满 7岁 身高1米2”。沈念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现在的萨满,一米八几。“你长高了不少。”“嗯。”“奶奶画的?”“嗯。每年生日画一道。画到十四岁,不画了。她说我太高了,够不着了。”沈念站起来,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见过萨满的奶奶,但她觉得,那个老太太一定很爱他。
下午回到公司,萨满把沈念送到房间门口,松开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硬糖,和上次一样。“今天谢谢。”“谢什么?”“谢你听我弹琴。”沈念握着那颗糖,看着萨满转身走了。他的背很直,脚步很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沈念知道,他在笑。萨满的笑不在脸上,在停下的那一步里。
晚上,沈念把那颗糖放在书桌上,和赵太阳的茶包、徐来的咖啡豆、北夜的花、澈清的字条、崔十八的便签、野洵的歌谱、游戈的表格、六月的路线图放在一起。十样东西,十个人,九个是她收到的,一个是她自己。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她的书桌快放不下了。
手机震了。是野洵发来的消息:“歌写完了。最后一句是‘她在’。”沈念回:“我知道。那天你弹给我听了。”野洵发了一个句号。沈念知道他在笑。她锁了屏幕,把书桌上那九样东西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满了。”崔十八第一个回:“那给你换个桌子。”六月说:“换个大点的。”游戈说:“我量一下尺寸。”萨满说:“我帮你搬。”赵太阳说:“茶的位置别动。”北夜说:“花要放窗边。”澈清说:“我的字条可以贴墙上。”徐来说:“咖啡豆放阴凉处。”野洵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月亮,很亮。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萨满弹琴时,那架旧钢琴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不好听,但她会记很久。
走廊里,萨满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他没有开灯,面前放着那架电子琴,他戴着耳机,在弹今天那首《G小调赋格》。弹到一半停下来,在谱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她听了。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颗没送出去的糖放在一起。
隔壁房间,赵太阳在泡茶。他今天没给沈念送茶,因为萨满约了她。他泡了一壶,自己喝了两杯,第三杯放在对面,慢慢凉了。他端起凉茶倒掉,洗了杯子,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