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野洵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等了五分钟,没有敲门,没有发消息。六月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看到野洵的背影,又轻轻关上了。七点整,沈念开门,看到野洵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他头发上有一片从窗户飘进来的梧桐絮。
“早。”野洵睁开眼睛,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饭团,豆浆是甜的,饭团是她的口味——肉松加蛋。“你怎么不敲门?”“怕你没醒。”沈念接过纸袋,咬了一口饭团,还是热的。“今天去哪儿?”“去了就知道。”
野洵带她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用胶带粘着。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沈念靠窗,野洵坐她旁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但野洵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上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公交车太晃了,她怕握偏了。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在一座小镇下了车。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人很少,大部分店铺关着门。野洵带着沈念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三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野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钥匙很旧,柄上缠着发黑的胶布。他开了门,楼道里有一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十二岁搬走的,房子一直没卖。”野洵走在前面,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左手边那间。他推开门,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单人床的床板和靠窗的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袋糊着。
沈念走进去,站在窗前。从这里能看到小镇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远处有炊烟升起。“你小时候住这儿?”“嗯。住了十二年。”“你在这间屋子里写的第一首歌?”“不是第一首。是第一首能听的。”野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边发黄,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把纸递给沈念。
沈念打开,是一首歌词,写在那种小学生作业本的纸上,蓝色的格子,字迹稚嫩但工整。歌名叫《窗外的月亮》,副歌写着:“窗外的月亮很圆,我想把它摘下来送给你。可是我够不到,只能看着它,像看着你。”沈念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想起野洵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发私信说“今晚的月亮好圆”。原来这句话,他十二岁就写过了。
“这首歌词写了多久?”“一个晚上。但改了很久。”“改了多少遍?”“记不清了。纸都擦破了。”沈念低头看那张纸,确实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她把纸折好,还给野洵。“这个你收着。以后给你的孩子看。”野洵接过纸,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给谁看都行,但得先让你看过。”
沈念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屋顶。野洵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他没有碰到她,但沈念觉得后背有一阵暖意。
“野洵。”“嗯。”“你十二岁的时候,想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没有。但想过以后要写很多歌,写给一个人听。”“写了吗?”“写了。但一直没敢给她听。”“为什么?”“因为怕她听了觉得不好。”“现在呢?”“现在不怕了。因为她说‘好听’。”
沈念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野洵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念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唱给我听。不是直播,不是录音,就现在,在这间屋子里。”野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没有吉他,没有伴奏,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点干,有点涩,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窗外的月亮很圆,我想把它摘下来送给你。可是我够不到,只能看着它,像看着你。”
他唱完了。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一只猫在叫。沈念看着他,没有说“好听”,没有说任何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野洵的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里有汗,他的。
“野洵。”“嗯。”“你够到了。”野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慢慢举起来,举到眼前,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把她的手放下来,重新握紧。
中午,他们锁了门,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野洵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道铅笔线。线画在离地不远的位置,旁边写着“野洵 5岁”。“这是我妈画的。每年生日画一道。画到十二岁,不画了。她说我长得太快,画不下了。”沈念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线,又抬头看了看现在的野洵,一米八几。“你妈现在还画吗?”“不画了。但她每次见到我都说,你怎么又高了。我说三十岁不会长了,她说那你也比我高。”
沈念站起来,看着野洵。他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小得多。不是年龄,是心里面住着的那个男孩,五岁量身高,十二岁写歌,二十几岁还不敢把歌给喜欢的人听。那个男孩一直都在。
下午回到公司,野洵把沈念送到房间门口。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硬糖——和萨满送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个牌子,但也是草莓味的。“今天谢谢你。”“谢什么?”“谢你听我唱那首歌。”沈念接过糖,握在手心里。“野洵,以后你的每首歌,我都听。不是客气,是真的。”野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但很真的笑。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但沈念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晚上,沈念把那颗草莓糖放在书桌上,和萨满的那颗并排摆在一起。两颗糖,同一个味道,不同的人。她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配文:“今天收到两颗草莓糖。”崔十八第一个回:“谁送的?”萨满说:“我。”野洵说:“我。”崔十八发了六个点。六月说:“我也要送。”游戈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赵太阳说:“茶解糖。”北夜说:“花里可以包糖。”澈清说:“我可以跳个糖的舞。”徐来说:“咖啡里有草莓风味。”野洵最后发了一个句号。沈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锁了屏幕,把两颗糖放进抽屉里,和那九样东西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但她不想清理。
走廊里,野洵回到601,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念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首歌,我录了。你要听吗?”删掉。又打:“我十二岁写的歌,你是第一个听的。”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沈念回了一个字:“嗯。”两个人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同时笑了。
隔壁房间,萨满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颗没送出去的糖。他今天看到沈念把两颗糖并排放在一起,忽然觉得,两颗糖也挺好的。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草莓糖好吃,是她也觉得。他拿起笔,在谱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她收到了两颗糖。一颗是我的,一颗是他的。她的抽屉里,有了两个人的甜。”
赵太阳在房间里泡茶。今天没给沈念送茶,因为野洵约了她。他泡了一壶熟普,喝了两杯,第三杯放在对面。这次对面那杯没有凉,他端起来喝了。茶汤很浓,有点苦,但回甘很长。他想起沈念说“淡的也好喝”,又倒了一杯淡的。
崔十八在剪视频。他今天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野洵的耳朵是红的。他什么也没说,回到房间,继续剪。剪到沈念吃水煮鱼的画面,放慢了0.5倍,看到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把这一帧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她的辣”的文件夹。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她的甜”,里面是沈念喝甜豆浆的照片。他看了看两张照片,忽然觉得,她不管吃辣还是喝甜,都好看。
凌晨,沈念被手机震醒了。是野洵发来的语音,只有十五秒。她戴上耳机点开,是他在那间旧阁楼里清唱的那首歌,没有伴奏,没有修音,干涩的,但很真。最后一句唱完,他说了一句:“晚安。”不是对着麦克风说的,是对着她说的。沈念听了三遍,回了一条语音:“晚安。”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但知道是那九个人里的一个。
窗外月亮很圆。和野洵回来的那天晚上一样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