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沈念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比平时早到一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个用了五年的账号主页。昨晚最后一条动态还挂在那里——五天前发的，关于澈清的那条。

她没有删。

手机震了一下。

【听潮阁管理群】

人事部李经理：沈总监，刚才收到几封匿名邮件，内容涉及您过去的履历问题。董事会希望您今天上午十点做一次说明。

沈念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匿名邮件。

林跃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看着那个账号。

五年前，她刚注册这个ID的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喜欢一群人。那时候的听潮阁还没几个人认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经常是个位数。她一条一条发评论，一条一条投币，像是在给一群没人看见的孩子点灯。

后来他们火了。

后来她来了。

再后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崔十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早上路过便利店买的。”他低着头，“你昨天没睡好吧。”

沈念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崔十八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她的眼睛：“黑眼圈。”

然后他就跑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沈念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温度刚刚好。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二

九点五十分，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董事会代表、法务、人事，还有几个平时不太露面的高层。

沈念坐在主位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

“沈总监，”李经理推了推眼镜，“今天的会议主要针对匿名邮件中提到的几点质疑，希望您能给出合理解释。第一，关于您五年前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原因；第二，关于您是否利用个人账号进行过不当宣传；第三——”

门被推开了。

赵太阳走进来，身后跟着八个人。

澈清、野洵、游戈、北夜、六月、徐来、萨满、崔十八——一个不落。

九个人，把会议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赵太阳拉开沈念旁边的椅子，坐下。

“听潮阁的事，听潮阁的人有权利知道。”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说。

八个人自动站成一排，在沈念身后。

崔十八站在最前面，目光紧紧锁着她。

澈清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点痞痞的笑。

野洵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游戈站得笔直，像一堵墙。

北夜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样子。

六月抱着他的保温杯，表情平静但眼神很沉。

徐来站在崔十八旁边，平时话最多的他今天一言不发。

萨满靠在最后面的墙上，双臂抱胸，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董事会成员。

沈念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九个人。

九个她曾经隔着屏幕看过无数次的人。

现在站在她身后。

三

“开始吧。”

沈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五年前，我在盛世的内容部担任主管，带了一个新人主播。她叫林栖，十九岁，很有天赋，但心理素质不好。三个月后，她因为网暴抑郁，差点自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盛世让我背锅，开除我，并且放出消息说是我管理失职导致她出事。那三个月，我被全网骂了几万条，最后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

她顿了顿。

“包括‘听潮阁今天发专辑了吗’。”

李经理推了推眼镜：“所以您承认，您确实因为负面事件被上一家公司开除？”

“开除是事实。”沈念看着他，“但负面事件的定义，有待商榷。”

“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网暴林栖的人，”沈念的声音冷下来，“就是盛世当时的副总，林跃。”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追求林栖被拒绝，就雇水军网暴她。出事之后，他把所有证据销毁，让我背锅。”沈念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当年我保留的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和邮件截图。原件我已经提交给律师，备份在这里。”

她把U盘放在桌上。

“你们可以查。”

四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李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董事会代表。

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老者终于开口：“沈总监，这些证据，为什么当年不用？”

沈念看着他。

“因为当年林栖的父母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家条件不好，林栖还在治疗，经不起折腾。我答应他们，什么都不说。”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

“后来林栖好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幕后，过得挺好。前几天还给我发消息，说她结婚了。”

她抬起头。

“所以这些证据，我原本打算永远不用的。”

身后，崔十八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

“够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十八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退。

“她当年为了保护别人，自己扛了所有。现在有人想拿这件事伤害她，你们还要查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她是我们的总监。这五年，她一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给我们写评论，给我们投币，给我们点灯。现在她来我们身边了，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澈清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崔十八旁边。

“崔十八今天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他看向董事会，“但他说得对。”

北夜冲上来：“对！”

游戈默默站过来。

六月笑了笑，也走上前。

野洵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崔十八身后，站定了。

萨满从墙上直起身，慢悠悠走过来，站在最边上，目光依然盯着董事会的人，像一头沉默的狼。

徐来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没站到那一排里，而是走到沈念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总监。”

沈念看着他。

徐来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知道吗，当年那个账号，给我写过最长的一条评论。”

他说。

“我那会儿刚来听潮阁，什么都不懂，直播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下播之后看见一条评论，很长很长，说我声音好听，说我不需要紧张，说只要我做自己就有人喜欢。”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那时候就想，写这条评论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董事会所有人。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是她。”

他顿了顿。

“五年了。她看着我们长大，现在来我们身边。你们想动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平时没有的锋利。

“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萨满在后面补了一句：“问完他，再问我。”

五

九个人，并排站在沈念身后。

赵太阳站起来，走到董事会代表面前。

“听潮阁的事，听潮阁自己处理。董事会如果需要问责，找我。”

那位老者看着这群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他站起来，看向沈念，“沈总监，希望您能理解，董事会需要对所有人负责。”

沈念点头。

“我明白。”

老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站在她身后的人。

“你们这群小孩，”他摇摇头，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挺好的。”

门关上了。

六

会议散了。

沈念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然后是一片。

九个人，一个没走。

崔十八站在最前面，离她最近。

徐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

澈清靠在墙上，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野洵低着头，但没走。

游戈和北夜站在一起，北夜时不时看沈念一眼。

六月在和萨满小声说着什么，萨满偶尔点头。

赵太阳站在最外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沈念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们在。

过了很久，她开口。

“徐来。”

“嗯？”

“那条评论，”她的声音很轻，“你居然记得。”

徐来笑了笑。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在看我。”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那条评论的时候，”她说，“刚被盛世开除，在家躺了半个月。那天晚上刷到你的直播，看见你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还在努力。我就想，这个小孩，我得陪着他。”

徐来愣住了。

崔十八在旁边，轻轻问：“那我们呢？”

沈念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面前这九个人，看着他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担心的，心疼的，好奇的，坚定的。

“你们每个人，”她说，“都是我那五年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灯。”

她顿了顿。

“所以我来找你们了。”

九个人都沉默了。

北夜揉了揉眼睛，嘟囔着“今天的风真大”。

澈清别过脸去。

野洵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徐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那张褪色的贴纸，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崔十八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但他笑了。

“灯现在亮了，”他说，“不走了吧？”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们所有人。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走了。”

七

晚上，崔十八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

【总监全球后援团】群

萨满：今天，九个人，齐了。

北夜：我差点哭了你们知道吗。

游戈：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六月：+1

澈清：+10086

野洵：……

萨满：野洵你那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徐来：他的意思是，他也差点哭了。

野洵：……

徐来：你看，他没否认。

澈清：哈哈哈哈哈哈野洵你被徐来拿捏了。

北夜：话说今天徐来蹲在总监面前说话的时候，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眼神——啧。

游戈：啧。

六月：啧。

萨满：啧。

澈清：你们啧什么啧。

崔十八：……

徐来：崔十八你啧什么！

崔十八：我没啧。

徐来：你发了一串省略号！

崔十八：那是……那是……

澈清：那是啥？

崔十八：那是……我也觉得你今天挺帅的。

徐来：？？？

北夜：哈哈哈哈哈哈

游戈：哈哈哈哈哈哈

六月：徐来被崔十八夸了！

萨满：徐来你脸红了吗？

徐来：滚！！！

崔十八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手机又亮了。

一条私信。

来自：总监

“睡了吗？”

崔十八手一抖，手机又砸在脸上。

他捂着鼻子，颤抖着打字：

“还、还没。”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早点睡，明天还有会。”

“嗯嗯，总监也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崔十八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捂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很亮。

第六章 余波

第六章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