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澈清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
测评的时间已经到了，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不是紧张。他告诉自己不是紧张。
他只是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怼回去。
昨天徐来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澈清看见了。徐来那个没心没肺的都能被整破防，他得做好准备。
“澈清？”
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沈念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
“进来吧。”
澈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二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户。
澈清在沈念对面坐下，习惯性地往后一靠，翘起腿。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划平板。
沉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澈清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测评吗？”他先开口，“问啊。”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昨天会议上那种“我在看标本”的目光。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她说，“在想什么？”
澈清愣了一下。
“没想什么。”
“你在想，待会儿要怎么怼我。”
澈清闭嘴了。
沈念把平板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澈清，我问你一个问题。”她顿了顿，“你怼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换一种问法。”沈念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怼人的？”
澈清的笑容淡了一点。
“什么意思？”
“我是问——”沈念的声音放轻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不怼人就不安全了？”
澈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我看了你最早的直播。”沈念说，“三年前，你刚来的时候。那会儿你不怼人，你只是笑。笑得有点憨，有点紧张，但很真诚。”
澈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那个笑慢慢没了。”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换成了现在这个。嘴皮子利索了，段子多了，弹幕互动率上去了。但你每怼完一个人，眼睛就往左下角瞟一下。”
她顿了顿。
“那不是得意。那是确认——确认对方有没有生气，确认自己是不是又过了。”
澈清低下头。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的声音有点闷。
沈念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也有过那个时候。”
澈清抬头。
“刚工作那会儿，我也这样。”沈念看着窗外，“把自己包成刺猬，谁靠近扎谁。后来发现，扎走的都是本来想靠近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他。
“澈清，你不欠任何人一个带刺的自己。”
三
【总监全球后援团】群
萨满：兄弟们，澈清进去多久了？
北夜：二十五分钟。
游戈：比我久。我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六月：比徐来短。徐来当时三十五分钟。
崔十八：你们说他在里面干嘛？
萨满：以他的性格，应该在怼人吧。
野洵：……
萨满：野洵你想说什么？
野洵：他今天早上问我，测评的时候怎么办。
北夜：？？？他问你？
野洵：他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萨满：……
群里突然安静了。
四
办公室里，澈清低着头。
沈念回到座位上，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澈清突然开口。
沈念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最怕的不是被人怼回来。”澈清的声音很轻，“我最怕的是，万一我不怼人了，就没人理我了。”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从小就嘴欠。我妈说我这辈子就毁在这张嘴上。上学的时候，老师不喜欢我，同学躲着我。后来直播了，发现怼人有人看，有人刷礼物，有人叫好。”他扯了扯嘴角，“我就想，行吧，至少这样有人理。”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你这样不对，但你不敢改。因为你怕改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沈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知道。”
她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澈清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私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ID，时间是两年前。
“沈总监，我是你以前带的那个实习生。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你不用讨好所有人，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我现在过得很好，谢谢你。”
澈清愣住了。
“我当时也怕。”沈念把手机收回来，“我怕我对他们好，他们就觉得我好欺负。我怕我露出软肋，就会被人拿捏。我怕——”
她顿了顿。
“我怕我一旦不完美，就会被抛弃。”
澈清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沈念笑了笑，很轻，“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你不完美就走。而那些因为你有一点瑕疵就离开的，本来也不该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澈清面前。
是一包烟。
“昨天在天台上，我看见你了。”她说，“你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手在抖。”
澈清盯着那包烟，没说话。
“下次想抽烟的时候，”沈念站起来，“可以叫上我。”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今天的测评就到这儿。明天见。”
澈清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五
晚上十点，澈清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夜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那包烟还在口袋里，他没拆。
手机震了一下。
【总监全球后援团】群
崔十八：澈清，你还好吗？
澈清：没事。
萨满：没事是几个意思？
澈清：就是没事的意思。
北夜：她跟你说什么了？
澈清：没说什么。
游戈：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澈清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今天下午他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沈念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光晕。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说“明天见”。
不是“下周见”，不是“有空再聊”。
是“明天见”。
好像她笃定他明天还会来。好像她笃定他不会跑。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我在想，明天应该不会太差。”
群里安静了两秒。
萨满：卧槽。
北夜：卧槽。
游戈：澈清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六月：欢迎来到人类世界。
崔十八：明天见。
澈清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太亮了，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觉得今晚的夜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六
同一片夜空下，沈念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查到了。”对面的声音很低，“上次那件事，有人在翻旧账。你小心点。”
沈念没说话。
“还有，那个ID——‘听潮阁今天发专辑了吗’——最近被人盯上了。可能是那边的人。”
沈念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打开手机，点进那个用了五年的账号。
主页上，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
“澈清今天直播的状态不太对。他笑得比平时大声，但眼睛没在笑。希望他没事。”
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打开相册。
相册最底层，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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