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四九城正赶上倒春寒,吹来的风里带着冬季尚未散尽的寒意,配上临近正午的太阳,便是春的味道。
弄堂里,家家户户门前都习惯栽一棵老槐树,黑瞎子的院门儿前也有,他们管这叫‘看门树’。
现在还没到时候,看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又能看见枝头一粒粒鼓起的灰绿色小芽苞,如米粒一般。
黑瞎子说,春风一吹,芽儿就长的快。等到夏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前的槐树都长好了,连一块儿便像把大伞,能把夏天的燥意全挡在外边,舒服极了。
祝余没见过,但他一说,她便也好似借着他的眼睛见着了。心里也不禁有些期盼,芽儿芽儿快长成吧,好…遮住这惹人厌的太阳。
“其实咱们可以晚点去的。”反正…大概率她也是收不到的。
她又不是鬼,也不在冥府没有牌位,怎么可能能收到活人烧来的东西呢。
当时答应…也不过就是顺着他台阶下来的托辞。
他这般讨厌太阳,那便等太阳落山再去,或是不去了,也可以。
日头下,黑瞎子习惯性稍稍低着头。
他插着兜,随意道:“现在这时间,瞎子也正好出来吃个饭。吃完顺路一起买了,省事。香烛店就在那条道上。”
“要不别买了。”
“为什么?”
“也许…也许我收不到,买了也是浪费钱,还是别买了!”祝余含糊道。
黑瞎子怔了下,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理由。“试试,反正又不值几个钱。”他道。
也许能收到呢。
在民俗传说里,收不到东西的鬼大多是横死鬼或无主孤魂,也就是俗话里的孤魂野鬼。
横死太烈,孤魂太悲。这样爱玩爱闹的灵魂,他终归希望她没有那样的前世。
祝余皱着眉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她甩甩头猛的顿住脚步,刻意跟到了黑瞎子身后大概三步远的位置,气恼的追着踩他的影子。
前头,黑瞎子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唇边悄然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而后又火速隐去。
哎~可不敢让那祖宗发现,不然瞎瞎我可就得遭殃了~
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得出这样…有意思的人。黑瞎子暗暗琢磨着。
身侧,红线一颤、一颤的跳动着。
现在正正好是午饭时间,面馆里人不少,黑瞎子刚坐下便有人来招呼。
等香喷喷的面条上桌,祝余坐在黑瞎子身侧撑着脑袋看得新奇。
“好吃吗?”她问。
黑瞎子点点头。
“是什么味儿啊?”
黑瞎子吸溜了一大口,嚼吧嚼吧后颇为赞赏道:“汤宽面爽,对味儿。”
祝余皱眉苦思,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味儿,但她知道一定很好吃。因为黑瞎子吃得看起来很好吃。
“要是我是个人就好了~”
黑瞎子笑着推了推墨镜,没接话。
从前没接触过死后的世界,他和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想活,苟延残喘也要活着,虽然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活着,但…先活着吧。
如今遇着了她,就觉得死好像也没什么了。虽然他依旧会好好活,但他想,假使真到了那一天,死亡前一秒他在大脑中留下的最后的情绪,也必定不会是遗憾。
或许是期待?若是死后能当个如她一般的鬼,倒也不错。他想。
等黑瞎子吃好出来,便领着祝余一道慢悠悠晃荡着走去说好的香烛店。
香烛店的确就在这条道上,很近,他走了没几分钟就到了。
店里颇有些冷清,大中午的也不见多亮堂,昏昏暗暗的,只有一个鬓角微微泛白的中年男人在柜台旁守着,手上正叠着元宝。
快到清明了,干这行当的也有淡旺季之分。临近清明中元,他们也得赶工。
察觉到面前光线暗了一瞬,男人知道是有客人来了,当即便放下手上的活抬头看向黑瞎子。
只是视线在掠至祝余站定的位置时似乎滞了一瞬,很快又自然挪开,面上无半分异样。
但黑瞎子是何等敏锐的人,怎么可能让他骗过去。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十分自来熟,自然地斜倚着柜台,与店家间刚好是个适合闲聊的距离。
“老板,您这眼神~是我身边有什么?”
话落,店家瞳孔微缩,但还是镇定笑道:“客人说笑了,您买什么?”
黑瞎子哼笑两声:“元宝,线香,香炉,还要个纸房子,衣服也要几套。”
男人稍稍弓着背,按照他的需求找到东西,放在红袋子里一起打包好递给他。“一共165。”
黑瞎子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有些旧的皮夹,从里面抽出钱递给男人,顺带好似无意般悠悠叹道:“您可真是好本事,我没说都知道我是要买女儿家的衣裳。”
店家接钱的手一顿,依旧装傻。
等黑瞎子走出去有一段距离后,又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跑出店外高声朝黑瞎子喊了句:“您可听说过宁书生与那聂小倩的故事?”
黑瞎子脚步未停,背对着店家摆了摆手,懒洋洋回道:“不就是那宁采臣贪慕虚荣抛妻弃子嘛,老人家少看些这样老套的故事~”
店家被哽住,讷讷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摇摇头进店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