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从游廊退出来后,没有急着出宫。
她知道宴会还没结束,此刻出去容易被盘查。她七拐八绕,躲进了一处偏僻的夹道。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花盆和旧灯笼,平日里不会有人来。她蹲在角落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前头的宴席快散了,才悄悄探出头来。
她看见几个宫女太监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知道差不多了。她整了整衣裳,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又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快步走到一个落单的小宫女面前。
“这位姐姐,”柳如烟压低声音,将荷包和纸条一起塞进那宫女手里,“劳烦帮我把这个交给二皇子妃。我等在这儿,姐姐带我去见皇子妃就行。”
小宫女低头看了看荷包,沉甸甸的,又看了看纸条,犹豫了一下。柳如烟又加了一句:“姐姐放心,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有些话想当面跟皇子妃说。姐姐若帮了这个忙,日后必有重谢。”
小宫女掂了掂荷包,点了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柳如烟应了,缩回角落继续等。
——
二皇子妃温氏正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让贴身宫女揉太阳穴。今日这场百日宴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她腰酸背痛,头也昏昏沉沉的。
“皇子妃,这是有人托奴婢带给您的。”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条,纸边毛毛糙糙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温氏睁开眼,接过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想知道殿下这几日都留宿在哪吗?一个人跟着这宫女来见我。
字迹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是刻意藏了笔锋。
温氏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贴身宫女探头想瞧,她已将纸条对折,捏在指尖。半晌,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很快烧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本宫乏了。”温氏掸了掸指尖的灰,声音不咸不淡,“你去把她带来吧。若她不来,就算了。本宫没有什么好奇心,不想知道她是谁。”
小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温氏又闭上了眼。
贴身宫女试探着问:“皇子妃,要不要多叫几个人在边上候着?”
“不必。”温氏淡淡道,“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不值得兴师动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宫女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样式普通,像是从哪个歌姬那里借来的。她走进来时步子很轻,头一直低着,只看得见半张脸。
“退下吧。”温氏对屋里的人说。
贴身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小宫女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柳如烟这才抬起头,看了二皇子妃一眼。温氏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些,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胜在端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两支素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冷不淡的气度,像是没什么能让她上心。
“说吧。”温氏靠在榻上,连坐姿都没变,“你是谁,找本宫什么事。”
柳如烟咬了咬唇,眼眶先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皇子妃……”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民女姓柳,叫柳如烟。”
温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柳如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只好自己继续往下说。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几分:“民女……有了殿下的骨肉。”
她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温氏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氏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所以呢?”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温氏会惊讶,会生气,会追问,至少也该有些反应。可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刚才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她稳了稳心神,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民女知道,以民女的身份,不配给殿下生儿育女。可这孩子到底是皇嗣,民女不敢擅自做主。民女在外头吃苦没什么,可万一孩子有个闪失,民女没法交代……”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肩膀微微发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温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温氏问。
柳如烟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温氏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你说你怀了殿下的骨肉,本宫姑且信你。你想要什么,直说。不必在本宫面前哭哭啼啼的。”
柳如烟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说二皇子妃性子软糯、耳根子软、好拿捏吗?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
她偷偷瞄了温氏一眼。温氏正看着她,眼神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半分要接她话茬的意思。
柳如烟咬了咬唇,把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民女不敢奢求什么,只想求皇子妃给民女一个安身之处。民女愿意进府伺候殿下和皇子妃,哪怕做个粗使丫鬟也行。只求孩子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温氏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府的事,本宫做不了主。”温氏道,“殿下若愿意纳你,本宫不会拦着。殿下若不愿意,你来找本宫也没用。”
柳如烟一怔,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娘娘,王姨娘和张侧妃吵起来了,让您去评评理。”一个小宫女跑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温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她看了柳如烟一眼,转向那小宫女,声音不高不低:“跟她们说,都是姐妹,若不能好好相处,再吵这个月就都别想见殿下了。通通禁足,抄《女戒》。”
小宫女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温氏从榻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像是才想起柳如烟还在屋里。她看了柳如烟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吧。你说的事,本宫知道了。等殿下回来,本宫会问问他。有消息了让人通知你。”
她说完,也不等柳如烟回应,抬脚便往外走。
柳如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柳如烟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本以为二皇子妃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疼不痒,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攥紧了拳头,咬着唇,转身从侧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