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潮

沈贵妃的脸色从皇帝说要给五王府送人那时起就没好过。

宴席后半程，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酒杯端起来也只沾了沾唇。皇后侧头跟她说话，她应了几句，声音淡淡的，任谁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

散席时，本是说好让沈清音再去她宫里坐坐，说说话。可皇帝那番话之后，大家都没了心思。沈清音走到姑母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姑母，您别往心里去。皇上就是随口一说，王爷已经挡回去了。”

沈贵妃拍了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清音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跟着萧景珩和沈墨初一家出了宫。

马车驶出宫门时，沈清音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宫墙高高的，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她放下车帘，靠回萧景珩肩上，没有说话。

——

沈贵妃回到寝宫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坐到铜镜前，让丫鬟卸妆。发簪取下，首饰摘掉，镜中的脸渐渐褪去华彩，露出底下的疲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卸完妆，她直接换上了寝衣，躺到床榻上。

周嬷嬷在一旁伺候，见她脸色不好，不敢多言，只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子，又吩咐丫鬟们把灯调暗些。

沈贵妃闭着眼，心里堵得慌。

她气不顺。可那是皇上，她再受宠，也不能把气撒在天子身上。她不只是她自己，她身后还有沈家，有墨初，有清音。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否则她的侄子侄女就会受到牵连。

她想起自己未出嫁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大姑娘，张扬得很。打马球，投壶，游船，看戏，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心情。她是京城贵女圈里最耀眼的一个，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

可自从入了宫，什么都变了。

她不得不戴上面具，不得不学会演戏。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不会装的就死得快。不争宠就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争了宠又要在后宫的倾轧中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她不爱皇上。

从入宫那天起，她就知道，皇上不是她能爱的人。可她必须演得深爱他，演得离不开他，演得这世上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十几年了，她演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可今日，她累了。

“娘娘。”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在门外通传，“皇上听说您不舒服，说一会儿过来。”

沈贵妃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丫鬟听了，连忙上前道：“娘娘，可要奴婢为您更衣梳妆？”

沈贵妃睁开眼，看了那丫鬟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本宫既是身子不舒服，还起来折腾什么？告诉皇上本宫装病？”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娘娘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该死。”

沈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嬷嬷在一旁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这丫鬟刚来不久，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就送去学。”沈贵妃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你去洒扫庭除吧。”

丫鬟跪在地上，身子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不停地磕头。

周嬷嬷见她不动，沉下脸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远点，别在这儿碍娘娘的眼。”

丫鬟这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

“皇上驾到！”

外头传来通传声。沈贵妃没有起身，依旧靠在榻上。

皇帝走进来，见周嬷嬷正带着人往外走，又看见那个丫鬟红着眼眶退出去，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嬷嬷连忙行礼，垂首道：“回皇上，那小丫鬟刚伺候娘娘没多久，冲撞了娘娘。老奴这就把她带下去，不碍皇上的眼。”

皇帝点点头，本也没当回事。他正要往里走，那个丫鬟忽然扑过来，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地喊道：“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上恕罪！”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水灵，一双眼睛含着泪，楚楚可怜。

他皱了皱眉，看向沈贵妃，开口道：“贵妃，要不然……”

“陛下。”沈贵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从榻上坐起来，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疲惫：“如今，臣妾自个宫里的事也做不得主了吗？也罢，臣妾的身子自从那一年失了孩子后就一直亏虚，想来陛下是体恤臣妾，不想臣妾操劳。臣妾都听陛下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垂下眼，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皇帝的脸色变了。

那一年，那个孩子。

是他对不住她。当年她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可他忌惮沈家兵权，怕她生的是皇子，怕沈家借着外戚的身份造反。他亲手端了一碗药，看着她喝下去。她流了很多血，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件事，除了他们两个和当年的太医，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旁人都以为是沈贵妃自己胎像不稳，没能保住孩子。

后来她病了一场，病好后被封了贵妃。她没有再提过那个孩子，一次都没有。她待他依旧温柔体贴，像是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今日是她第一次提起。

皇帝知道，她是真的伤心了。

“把人拖下去，杖责二十。”皇帝沉声道。

那个丫鬟尖叫起来：“皇上！不要啊！皇上——”

没叫几声，嘴就被堵住了。侍卫把她拖了出去，院子里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皇帝走到榻边坐下，握住沈贵妃的手，声音放柔了：“爱妃在朕心里最重要。那些人，不值当你生气。”

沈贵妃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她轻声道：“陛下……可要在臣妾宫里歇下？臣妾这两天心里总是不舒服。”

她说着，拉起皇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皇帝的手触到那柔软的起伏，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已不年轻了，可眉眼间的风情，比年轻时更甚。她穿着寝衣，衣料轻薄，勾勒出依旧玲珑的身段。

“朕给爱妃揉揉。”皇帝低声道。

他的手在她胸口轻轻揉着，动作从轻柔渐渐变得暧昧。沈贵妃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帐子落下，遮住了里头的春光。

沈贵妃闭着眼，任由皇帝的动作。她的身体在回应，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那个丫鬟，她一定要查清楚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