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宫门,车辙轧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头的马车里坐着沈墨初一家。秦昭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思瑶,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墨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停过。
后头的马车里安静得多。念安躺在沈清音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沈清音低头看着儿子,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萧景珩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念安的小被子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呼吸声。
沈清音抬起头,看了萧景珩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没有说话。沈清音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到了将军府门口,两辆马车先后停下。
沈墨初先下了车,伸手扶秦昭下来。秦昭抱着思瑶,脚刚落地,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呼吸了。
“今儿可吓我一跳。”秦昭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沈墨初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圣上的心思,哪里是我等做臣子能猜测的。”
秦昭还想说什么,沈墨初继续道:“以后咱们再进宫,谨慎点便是了。能不讲话就不讲话,别让人挑出咱的错处。连累了音儿就不好了,她和王爷本就被圣上盯着,别让他们日子不好过。”
秦昭白了沈墨初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能不知道吗?我就是想不明白,皇上怎么老想往王府塞女人?后宅内斗,夫妻离心,皇上想让王爷休了音儿?”
沈墨初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怀里的小思瑶动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要醒。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对秦昭道:“别想了,思瑶醒了,估摸着是饿了。”
秦昭赶紧接过孩子,掀开衣襟给孩子喂奶,不再追问。
沈墨初站在廊下,望着五王府的方向,眉头没有松开。
——
五王府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时,府里传来一阵琴声。
沈清音抱着念安下车,脚步顿了顿。那琴声从偏院的方向传过来,曲调悠扬,带着几分苍凉,是《塞上曲》。
萧景珩也听见了,他站在沈清音身侧,听着那琴声,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西北王这边来求娶的消息才几日,”他慢悠悠地说,“她就用你赠的那把凤尾琴弹起了《塞上曲》。有意思。”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把孩子交给迎上来的乳母,轻声道:“这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了,难免会多想。”
萧景珩冷哼一声:“怕是那个别有用心的人,是她自个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沈清音知道萧景珩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言,抬脚往府里走。
萧景珩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沈清音回头看他。
“今儿个都没吃饱,”萧景珩说,声音放柔了些,“我看你也没动几次筷子。这会饿了吧?”
沈清音确实饿了。宴席上她只顾着照看念安,又要应付那些来道贺的夫人小姐,根本没吃几口。这会闻见府里飘来的饭菜香,肚子还真叫了一声。
萧景珩笑了笑,道:“我让阿肆在回来的路上去了宝香楼,买了几样你爱吃的。八宝鸭,清蒸鲈鱼,红豆小米粥,还有几道爽口小菜。”
沈清音看着他,心里一暖。她没想到他在那种情形下,还能记得吩咐人去给她买吃的。
“走,”萧景珩牵起她的手,“我们先去吃饭。”
两人穿过游廊,往饭厅走去。偏院的琴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突兀。萧景珩脚步未停,像是根本没听见。沈清音跟在他身侧,也没有回头。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八宝鸭还冒着热气,鲈鱼上搁着几丝姜和葱,红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几碟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清音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红豆煮得软烂,小米的香气混在里面,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鸭肉,又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她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他说。
沈清音嗯了一声,低头吃饭。她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快,却也没有失了仪态。
萧景珩自己没怎么吃,只是看着她吃,偶尔给她添粥夹菜。沈清音吃了半碗粥,才抬起头,发现他碗里还是空的。
“你怎么不吃?”她问。
萧景珩笑了笑:“看你吃就饱了。”
沈清音瞪了他一眼,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半碗粥,放到他面前:“吃。”
萧景珩接过碗,笑着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橘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在两个人身上。偏院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沈清音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吃饱了?”萧景珩问。
沈清音点点头。
萧景珩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弯腰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红豆粥的甜味。
“那去看看念安吧,”他说,“该醒了。”
沈清音嗯了一声,起身跟着他往外走。两人并肩穿过游廊,往正院的方向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清音缩了缩脖子,萧景珩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冷?”他问。
沈清音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正院里亮着灯,乳母正抱着念安在屋里走动,小世子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沈清音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伸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念安抓住父亲的手指,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这小子,”萧景珩笑了,“倒是会挑时候笑。”
沈清音也笑了,靠在他怀里,一家三口在灯下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