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沉碧海，风骨未忘
梦，最痛的一段，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直直撞进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那一日，风雨沉沉压满整座城池，连绵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长街窄巷尽数浸在潮湿寒凉里，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萧瑟与压抑，满城皆是乱世独有的仓皇气息。
急促尖锐的报童吆喝声，硬生生刺破厚重雨幕，穿透层层湿冷雾气，直直撞进旧时梦里那个伏案提笔的抄手心底，字字刺骨，声声惊心。
“沈先生所乘航船！遇海上狂风巨浪！整片船体倾覆沉没碧海！无一生还！！”
短短几句噩耗，骤然压落下来，周遭天光顷刻昏暗，于他而言，一瞬之间，天地倾覆，万物失色，心底赖以支撑的方寸安稳，轰然碎得彻底。
梦里伏案的人，指尖骤然失了力气，手中握着的狼毫笔应声滑落，清脆砸在素白宣纸上。浓黑墨汁缓缓晕开大片暗沉痕迹，纵横交织，像一滴无处安放、不敢坠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的无声热泪。
他静静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分毫未乱。
没有失态痛哭，没有失声嘶吼，没有慌乱奔走，更不曾对外人吐露半分破碎情绪。
所有极致的悲恸、彻骨的寒凉、难平的遗憾，全部独自一人，咬牙隐忍，尽数封藏心底，不叫旁人窥见半分。
自那日起，他缄口不言，闭口不提那心心念念、惦念许久的名字，将那个人牢牢藏进岁月深处，藏进笔墨之间，藏进无人知晓的余生里。
也是自那日起，往后无数个挑灯伏案的深夜，都变得格外漫长，格外寂静，灯火孤凉，无人相伴，只剩满心空落与寒凉缠绕周身。
后来乱世浮沉，流言四散，世人途经闲谈，皆只轻声叹一句，天意难测，天妒英才，惋惜这般风骨君子，终究没能逃过乱世劫难。
可无人知晓，无人窥探，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僻静角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孤灯之下，他的心，早已跟着那艘沉船，一同沉落茫茫碧海，余生岁岁，只剩无声哽咽，默然悲恸。
纵有满腹惊世才华，纵有一身清正风骨，在动荡飘摇的乱世里，终究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浪，抵不过命运无情捉弄。
纵有满心隐晦仰慕，纵有一生沉甸甸牵挂，在生死相隔的鸿沟面前，终究无能为力，终究留不住分毫，盼不来一面。
此生缘分浅薄，缘分凉薄，到最后，隔着山海，隔着生死，连最后一面，都遥遥无期，无缘相见。
攒了半生心意，藏了半生惦念，到收尾落幕，连一句简简单单、好好道别的话语，都来不及亲口说上一句。
现实里，项明章深陷梦魇，胸腔骤然发紧，呼吸滞涩，如同被冰冷海水紧紧裹挟，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他猛地睁眼惊醒，心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衣衫，抬眼望去，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晨光柔和洒落屋内，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心底寒凉。
滚烫泪水无声滑落面颊，温度灼人，撞碎眼底平静，也撞开尘封百年的前尘旧事。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恍然，终于全然懂得。
是前世隔海相望，未曾相逢的深重遗憾，跨越岁月而来。
是前世无缘擦肩，无缘相识，亏欠半生的心债，辗转余生难偿。
是百年之前，碧海沉舟天人永隔，深深留在魂魄里，一辈子都未曾愈合的陈年旧伤。
朝来暮往，日月更迭，日子一日日安静流逝，烟火寻常，岁月安然。
表面之上，时光好像轻轻抚平了所有波澜，抹平了所有伤痛，过往悲恸仿佛烟消云散。
可唯有心底知晓，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情绪，从未消散，只是被时光悄悄掩埋，藏得更深，念得更切，刻得更牢。
辗转流年，又是一个寻常孤寂的深夜，窗外冷雨轻轻叩打窗棂，声声清冷，屋内孤灯摇曳，光影单薄，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满心思绪翻涌。
恍惚之间，前世那个默默无闻、伏案度日的无名抄手，又一次抬手，轻轻翻开手边那本珍藏多年、边角泛黄的《楹联丛话》。
指尖拂过斑驳纸页，最终稳稳停驻，翻到那一副提笔写下的挽联跟前。
与人何尤，可怜白发双亲，养子聪明成不幸；
自古有死，太息青云一瞬，如君摇落更堪悲。
他定定伫立，目光沉沉落在两行字迹之上，久久凝眸，一动不动，眼底翻涌尽数心事。
这字字句句，从来都不是写给古时先贤的闲联，无关风月，无关旁人。
这是他提笔落笔，独独写给沈若臻的悼词，字字含悲，句句藏敬。
是写给自己无处安放、无处宣泄的满心悲凉。
是写给那段无缘一面、隔空仰慕、深埋余生的真切敬重。
静默良久，他抬手提笔，指尖微微克制发颤，落笔却沉稳如初，一丝不苟。
一圈，又一圈，缓缓描摹，细细勾勒，用浓黑墨线，将整副挽联严严实实圈起，妥帖收好。
这般模样，像小心翼翼守护余生唯一念想，像郑重珍藏心底唯一明月，像把此生全部心事，牢牢封存在薄薄纸页之间，再不外露。
而后，他抬笔，在书页空白留白之处，落笔无声，写下那一句藏了整整一生、压在心底百年、从来不曾对外人言说的肺腑字句。
斯人风骨，藏于笔墨，未敢忘。
没有落款姓名，没有标注年月，无关功名，无关往来。
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陪同的私下祭拜。
不过是一段深埋纸页、封存余生、带进黄土的隐秘心事。
不过是一介平凡世人，遥遥仰望一轮清辉明月，倾尽一生，最沉默、最绵长、最克制的满心深情。
笔墨落定，他轻轻合上旧书。
动作轻柔，如同把一段终生未曾开启、未曾言说的隐秘过往，小心翼翼锁进木柜深处，妥帖安放，岁岁珍藏。
往后余生，再不曾对外人提起这个名字，再不曾外露半分情绪。
往后余生，风骨长存，藏于笔墨，刻于心间，却终身未敢忘怀。
现世书房之内，光阴安然，旧事浮沉归来。
项明章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书柜之中那本一模一样的旧书上，指尖克制不住轻轻发颤，心绪翻涌难平。
那泛黄字迹，那隐晦心事，那跨越近百年岁岁不改的执念，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奔赴万千，只为一人。
前世风雨飘摇，他只是尘埃里不起眼的一介抄手，遥遥相望，默默牵挂。
今生岁月安然，他化身寻梦渡岁而来的故人，岁岁相守，朝夕相伴。
而那个被他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惦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安稳无恙，就住在同一屋檐之下，近在咫尺，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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