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安安稳稳躺在柜中,项明章却再未轻易翻开。
那一行“斯人风骨,藏于笔墨,未敢忘”的晨光,像一枚轻轻叩响的钟,在他心口震荡了许久。
他不敢翻。
怕一翻,前尘就真的砸下来,砸碎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梦,不请自来。
那一夜,月色薄得像一层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项明章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闭眼,是旧书;睁眼,是晨光。
不知不觉,他坠入了一场完整得近乎残忍的梦。
梦境落脚在民国二十六年的小城。
雨丝细密,落在青瓦上,汇成一道道水痕,顺着屋檐滑落,滴答,滴答。
一间小小的抄录室,挤在街巷一角。
窗户不大,却干净,窗纸上隐约可见竹影摇曳。
桌上,一叠叠待抄的文书、旧册,堆得整齐。
半方旧墨,一支毛笔,一方砚台,静静卧在那里。
梦里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沉静。
手部粗糙,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个以抄录文书为生的普通抄手。
这一世,他无波澜。
无家世,无背景,无交际。
日子清贫,却安稳,至少,在乱世之中,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他不爱热闹。
街巷里,戏班锣鼓,小贩叫卖,与他无关。
他只在灯下,一笔一笔,把别人写的字,抄成更工整的卷。
可总有一些名字,会穿过纸堆,穿过雨声,穿过时间,落在他心上。
其中一个,是沈若臻。
他从没有见过那人。
只在各处抄录的文录、报刊、友人闲谈里,一遍又一遍,看见这个名字。
“沈行长,风骨清峻,如月下松。”
“沈行长,文章惊世,少年得志。”
梦里的他,只是千千万万个仰望者之一。
他在尘埃里执笔,那人在云间发光。
他听过沈若臻的诗,抄过沈若臻的文,在心里无数次描摹那人的模样。
想象他是怎样一个人。
是否眉目温柔,是否笑声清朗,是否提笔时,眼里有光。
他不敢靠近。
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身份悬殊。
时局动荡。
一个是抄手,一个是才俊。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窗外雨落,砚中墨起。
他在纸页上一笔一画抄着,心里却轻轻浮起一点不敢言说的敬慕。
那是八十年前的他。
是隔着山河,隔着时代,隔着一生的——遥遥仰望。
梦到这里,窗外天光微亮。
项明章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薄汗,心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起身,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原来。
原来前世,是这样。
他不是凭空喜欢。
不是一见钟情。
是八十年前,我远远望着你,不敢靠近。
是八十年后,灵魂仍记得,那份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仰望。
那一夜之后,梦境不再是零碎的片段。
许多零碎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书页,一页页翻进他脑海。
他能清晰地听见,街巷里路人的闲谈。
“听说了吗?那位沈先生,要出海了。”
“去南洋,谈生意。”
“那样的人才,本该大展宏图。”
“可惜,生在乱世。”
一字一句,落在梦里的他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海,激起层层涟漪。
那时的他,依旧只是个无名抄手。
无权无势,无亲无故。
连一句送别,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他只能在灯下,对着满纸抄文,静静坐着。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墨香散尽。
一生仰望。
一生未遇。
项明章缓缓睁开眼,眼眶微热。
那行未说破的悬念,终于在梦里被揭开了一角。
他找对了。
前尘不是凭空而来。
那副挽联,那行小字,都不是偶然。
而是八十年前,他真的为那个人写过。
爱过。
痛过。
只是那时候,他不敢。
只能藏在笔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