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明章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抵在书口，微微用力。
下一页，便是前尘。
纸页陈旧，被时光浸得微脆，翻开时只发出一声轻而缓的摩挲，像一段沉寂了近百年的呼吸，在安静的旧书房里轻轻散开。
旧墨与陈纸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稳、安宁，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他梦里反复萦绕的感觉，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他没有乱翻，也不必寻找。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自灵魂深处牵起，直直将他的目光，引向卷三之中，那一页早已刻进心底的文字。
视线落定的一瞬，项明章的呼吸骤然一滞。
白纸泛黄，墨字清晰。
那副日夜纠缠他、让他无端心口发紧的挽联，就这么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印在纸页之上——
与人何尤，可怜白发双亲，养子聪明成不幸；
自古有死，太息青云一瞬，如君摇落更堪悲。
而真正让他浑身一震、指尖发颤的是——
这一联的四周，并非空白。
一行墨色，将整副联语细细圈画。
圈线圆润，落笔郑重，不似随意勾画，更像是在长久凝视、万般珍重之后，才敢轻轻落下的印记。
圈画已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执笔之人的虔诚。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缩的是，圈痕之侧，留白之处，还题着一行更小、更浅的小字。
字迹已被岁月磨得近乎模糊，却风骨犹在，笔锋清峻内敛，一看便是常年静心执笔、沉于笔墨之人所留。
晨光恰好从窗棂斜斜切入，落在那一行小字上，一字一字，缓缓清晰。
“斯人风骨，藏于笔墨，未敢忘。”
几字而已。
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却似千斤。
项明章僵在原地，半晌未能动弹。
不是评注，不是赏析，不是寻常文人的题跋。
短短一句，藏着敬慕，藏着怅惘。
安静，克制，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谁？
是谁曾在这页纸前驻足？
是谁为这副挽联驻足垂眸？
是谁在无数个深夜里，翻开这本旧书，静静望着这一行字，独自念着一句“未敢忘”？
他不知道。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却在此刻疯长。
梦里伏在案前的长衫身影，昏黄的灯，清淡的墨，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所有模糊的碎片，在这一行小字前，齐齐翻涌上来，与眼前旧书、与掌心温度、与晨光里的墨痕，重重叠叠，缠成一团。
项明章缓缓俯下身，指尖悬在那行小字上方，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落下。
这不是旁人随手留下的笔墨。
这是一段心事。
一段牵挂。
一段被锁进古籍、无人知晓、却又执拗地等了近百年的秘密。
项明章轻轻合上掌心，将那页纸护在手下。
旧书在掌心沉甸甸的，不再只是一叠纸、一卷书，而是一段被封存的岁月，一道未拆封的谜题。
他还不知道写下这行字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与这副挽联、与那位逝去之人，有着怎样的牵连。
更不知道，这一切，会与他、与沈若臻，有着怎样宿命般的纠缠。
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答案，就藏在这墨痕里。
藏在这圈画的挽联旁。
藏在这一句轻而重的“未敢忘”中。
风穿过旧窗，轻轻拂动纸页。
项明章缓缓闭上眼，旧墨清香漫入鼻息。
梦里的沙沙笔响，仿佛再一次，在耳边轻轻响起。
前尘未揭，墨痕已现。
而属于他的真相，才刚刚，露出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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