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从《楹联丛话》里翻出的挽联,自撞入眼底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钉在了项明章心头,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仍在安睡的沈若臻。
屋内还浸在浅淡的晨曦里,一切安静得如同昨夜。只是项明章自己清楚,心底那片平静早已被彻底打破,一股迫切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驱使着他必须再往前一步。
他要亲眼见一见那本书。
不是屏幕上冰冷的电子版,不是文字间单薄的记载,而是一本真正的、纸页泛黄、带着岁月温度的旧书——那本在梦里反复出现、在灵魂深处刻下印记的《楹联丛话》。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
项明章简单收拾过后,驱车直奔老宅。
许久未归的院落依旧安静,草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木门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时光在低声叹息。
他熟门熟路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祖辈留下的那间旧书房。
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旧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稳而安心。
靠墙立着的老式书架占满整面墙,层层叠叠摆满了旧书,大多是线装本与民国旧册,蒙着薄薄一层灰,却依旧整齐规矩。
项明章站在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
他没有刻意寻找,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视线直直落在最里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布面封皮的旧书,书脊早已褪色,只隐约留下几个模糊的字迹。
项明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伸手,轻轻拂去封面上的薄尘,指尖微微发颤。当那五个被岁月磨淡的字,彻底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楹联丛话》。
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是祖辈遗留的、实实在在躺在老宅旧书架上的、这本他从未翻阅过,却在灵魂里熟悉了千万遍的旧书。
他缓缓将书取下。
纸页厚重泛黄,边角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触手微凉。
封面被仔细包过书皮,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曾被人万分珍视。
项明章捧着书,指腹轻轻摩挲着陈旧的封面,喉咙微微发紧。
昨夜在屏幕前的震动,与此刻掌心真实的触感重叠在一起,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茫然、所有的心悸,在这一刻汇聚成沉甸甸的真实。
梦里的笔墨,纸页,长衫身影,初见的挽联,昨夜的典籍……所有碎片,在这本旧书出现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起点。
这不是凭空而来的记忆。
不是无迹可寻的宿命。
是祖辈留下的旧藏。
是时光埋下的伏笔。
是八十年前,就已经悄悄为他准备好的答案。
项明章站在安静的旧书房里,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古籍,晨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也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底。
他还没有翻开。
还没有看见里面是否有字迹,是否有圈画,是否藏着更多被遗忘的故事。
但他已经知道——
他找对了。
真正的线索,不在网络里,不在闹市中,而在这片被时光遗忘的老宅里,在这本祖辈代代相传的旧藏中,静静等了他近百年。
项明章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抵在书口,微微用力。
下一页,便是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