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静,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安睡,屋内只剩下两盏遥遥相对的灯,一盏在书房,一盏在客厅,静静燃着深夜的安稳。
项明章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肯作罢的执拗,继续在浩如烟海的文字资料里慢慢探寻。
白日里的忙碌与喧嚣尽数褪去,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一行行冷寂的文字,和心底那团挥之不去的迷雾。
他不再急于求成,只是顺着清代楹联典籍的脉络,一本本翻阅,一条条核对,像是在无人的旷野里,耐心捡拾着散落已久的碎片。
屏幕的微光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手机微微发烫,搜索记录已经叠成了长长的一串。
他从《楹联续话》《三坊七巷联话》,到各类散佚的民间楹联抄本,一点点看下去,目光沉静,却始终没有移开。
梦里那道长衫伏案的身影、清淡的墨香、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始终在他脑海边缘若隐若现,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让他不愿,也不能停下。
直到某一刻,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书名上——《楹联丛话》。
没有惊心动魄的预兆,没有电光石火的冲击,只是这五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项明章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一股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感觉骤然攫住他,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段被彻底遗忘的时光里,他曾无数次翻开这本旧书,曾无数次凝视过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在泛黄的纸页前驻足沉默。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书页般的界面缓缓展开,体例清晰,分门别类,从胜迹联、格言联、婚联,到挽联,条理分明,带着旧时代文字独有的规整与厚重。项明章的呼吸不自觉放轻,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不受控制地一路向下,最终,稳稳停在了挽词一栏。
他抬手,轻轻点开。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白纸黑字,清晰刺目,一笔一画,分毫不差。
与人何尤,可怜白发双亲,养子聪明成不幸;
自古有死,太息青云一瞬,如君摇落更堪悲。
就是这句。
正是这句。
是初见时脱口而出的怅然,是白日里无端闯入的沉重,是夜夜梦中挥之不去的词句。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古籍篇目之中,不是网络拼凑的零散句子,不是无名摘抄的无源之水,而是确确实实载于典籍、流传百年、有迹可循的文字。
真实、确凿、冰冷,又带着一股穿透时光的苍凉,直直撞进项明章的眼底心底,撞得他瞬间失神。
他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接续。
一股巨大而冰冷的震动,从心口轰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未系统读过古籍,从未钻研过楹联,从未刻意背诵过如此悲怆沉郁的挽词。
《楹联丛话》这书名,于他而言本应是完全陌生的存在,可此刻,这些文字却熟得刻入骨髓,念之便心口发紧,见之便心神动摇。
不是巧合。
不是偶然。
不是一时兴起的脱口而出。
那些反复出现的残梦,那些笔墨纸页间的模糊身影,那些毫无来由的酸涩与怅惘,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点,有了依据,有了最不容辩驳的答案。
他终于明白,那些夜夜侵扰他的片段,从来都不是无端的幻觉。
那是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在苏醒,是跨越八十年的前尘在回响,是一句藏了一生的心事,终于在今夜,重新见到了天日。
屏幕的冷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
他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原来那句挽联真的存在,原来那段过往真的有迹可循,原来他与沈若臻之间,早已在时光的源头,就结下了一段无人知晓、沉重而绵长的缘。
夜色依旧安静,书房里沈若臻的呼吸轻缓安稳,一切都如平日般温柔平和。
可项明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寻踪至此,迷雾终于撕开第一道缝隙。
而那段被尘封了近一个世纪的前尘往事,也正随着这本旧书的名字,随着这副苍凉的挽联,缓缓掀开第一页,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