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臻端着温水走进书房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项明章背对着他,站在书柜前,身形僵得近乎僵硬。
周身气息沉、乱、烫,像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怎么了?”沈若臻轻声问。
项明章缓缓转身。
那一刻,沈若臻清晰地看见——
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几乎无法掩饰。
是痛。是憾。是热。是烫。是宿命落定的震颤。
不是初见时的打量。
不是寻常的在意。
是跨越八十年,灵魂归来的人,终于面对面的那一刻。
八十年前,他是抄手,仰望明月,一生未见。
八十年后,明月再次降临人间,而他,等到了重逢。
不是初见。
是灵魂跨越一生,归来认人。
从那一日起,项明章变了。
他对沈若臻的在意,变得滚烫而明显。
目光只要落在沈若臻身上,就再也移不开。
说话时,会不自觉放轻声音。
靠近时,会小心翼翼,像捧着一轮易碎的月。
他怕惊扰。
怕失去。
怕这场跨越八十年的重逢,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沈若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追问。
只是更温柔地陪着。
安静地、耐心地,看着项明章在情绪边缘反复试探。
“你最近……好像有很多心事。”
沈若臻轻声说。
项明章喉间发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是。
很大,很重,等了近百年。”
他没说下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怕一开口,那些藏了一生的前尘,会把眼前人淹没。
怕一说出,一切都变得不再安稳。
可他眼底的震颤,藏不住。
目光里的深情,藏不住。
那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藏不住。
终于,到了那一夜。
灯光柔和。
空气安静。
项明章从柜中取出那本《楹联丛话》,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沈若臻面前。
动作郑重。
语气谨慎。
情绪炽热。
他没有隐瞒。
从梦境,到前世,到抄录室,到碧海沉舟,到挽联被圈,到那句“未敢忘”。
一字一句,平静说出。
“八十年前,我只是个仰望你的普通人。”
“我从未见过你,却为你痛,为你悲,为你写过一生。”
“我把心事藏进书里,不敢让人知道。”
“我等了八十年,才找到你。”
“沈若臻,不是在水杉林的怦然心动。”
“我是跨越了一生一世,终于回来找你。”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颤,眼底泛红。
沈若臻静静听着。
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慌乱。
因为他知道。
心底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无端的安心、初见时的悸动、相处时的默契……
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项明章望着他,郑重而温柔:
“前世,我未敢靠近。
今生,我不想再错过。
沈若臻,我爱你。
从八十年前,到现在。”
沈若臻沉默了很久。
久到项明章的心跳几乎停摆。
而后,他轻轻翻开旧书,指向那行被时光磨淡的字。
斯人风骨,藏于笔墨,未敢忘。
他指尖轻轻抚过,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水光。
“我不懂前世,不懂轮回。”
“但我懂你。”
“懂你眼底的痛,懂你沉默的珍重,懂你跨越时光而来的心意。”
他抬眸,看向项明章,眼底亮着灯影,也亮着月光。
“那么今生,我走向你。”
一句话。
击碎所有遗憾。
一句话。
圆满所有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