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风软,满城灯火铺到天边。
沈若臻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心头那点因山河岁月浮起来的沉郁,早被晚风吹得淡了。他没再端着姿态,肩线松松垂着,整个人透着股懒怠又安稳的劲儿。
项明章站在他旁边,没多话,只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平淡得像天天都在说的废话:“风凉了,进屋里去吧,小心生病。”
沈若臻侧头看他一眼,声线轻而稳,带点懒意:“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比纸糊的难伺候。”项明章回得平静,半点不客气,“吹病了,折腾的是两个人。”
沈若臻没忍住,极轻地嗤了一声,不是客气的浅笑,是真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到。他从前在民国,一言一行皆有规矩,连笑都要守着分寸,如今在项明章面前,倒渐渐活成了最自在的模样。
“我何时难伺候过。”
“上次嫌水烫,上上次嫌灯亮,上上次嫌床硬。”项明章一桩一桩报出来,语气平淡,却精准得让人没法反驳。
沈若臻淡淡瞥他:“项总记性这么好,怎么不用在正事上。”
“你就是正事。”
这话落得太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半点刻意都没有。沈若臻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接话,只顺着他轻扶在肘弯的力道转身:“那走吧,进屋。”
落地窗缓缓合上,将夜色与风声一并隔在外面。暖光从天花板漫下来,落在浅灰色的沙发与原木茶几上,处处都是两人长久同住的痕迹,安静又妥帖。
沈若臻随手将空掉的水杯搁在边几上,没有半点拘谨,径直往沙发走去,侧身坐下,后背自然靠着软垫,姿态舒展得毫无防备。项明章去餐边柜倒了杯温水,递到沈若臻面前。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记了无数次的习惯。沈若臻抬手接过,连一句谢谢都省去。
“刚才在露台,是想起以前了。”他开口,语气平淡轻松,没有沉重,没有唏嘘,更没有古板的感慨,“倒不是刻意念旧,只是灯火太凉,容易让人晃神。”
项明章嗯了一声,手肘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地听着,给足了他说话的空间。
“小时候在宁波,家里也有灯,却不敢开得太亮。”沈若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总盼着,哪天能不必藏着掖着,能让灯火安安稳稳亮一整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项明章,眼底带着点淡淡的自嘲:“现在倒是实现了,亮得晃眼。”
项明章看着他,声线平稳,却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冷趣:“嫌亮?下次把灯全关了,只留你那本旧书,陪你复古。”
沈若臻懒懒散散回:“不必,我怕费眼。”
“事还挺多。”项明章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半分嫌弃。
沈若臻无奈地瞥他一眼,不再接话,低头喝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将心底最后一点细碎的沉郁一并压下。他其实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偶尔触景生情,可在项明章身边,连这点情绪都能被轻轻化开,不必藏,不必忍,也不必故作坚强。
“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他又开口,语气依旧轻松,“前半生在风雨里提着心过日子,后半生倒能躺在平层公寓里,跟人闲聊灯火。”
“不真实?”项明章抬眸,“那你掐自己一下。”
沈若臻淡淡看他:“幼稚。”
项明章不紧不慢地回:“总比你站在露台吹风吹到出神要稳妥。”
沈若臻无奈,将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向后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轻轻舒了口气,像卸下了一身无形的重量。
“不说这些了。”他轻声道,语气随意,“说了反倒显得矫情。”
“不矫情。”项明章道,“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
简单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安心。
沈若臻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坦然,没有半分隔阂:“有你在,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项明章看着他,沉默一瞬,只淡淡吐出四个字:“知道就好。”
语气听着冷淡,却藏着十足的笃定与纵容。
屋内静了片刻,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久处不厌的安稳。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水流光隐约传来,却半点都打扰不到这间屋子里的平和。沈若臻目光扫过一侧的书架,上面摆着他的线装旧书,也摆着项明章的商业卷宗,两类截然不同的书安静并立,像极了他们彼此相融的生活。
“你放在这儿的那本建筑集,我翻了两页。”沈若臻随口转了话题,语气轻松自然,“图纸挺好看,就是字太小,看着费眼。”
项明章眉梢微挑:“嫌字小?下次给你买一本放大版,挂墙上看。”
沈若臻淡淡瞥他:“项总近日闲暇颇多?”
“尚可。”项明章一本正经,“至少比站在露台吹冷风的人清闲。”
沈若臻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一直弯着浅浅的弧度。他从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没有硝烟,没有算计,没有家国重担,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和一个懂自己的人,说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拌两句嘴。
夜色渐深,暖光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地毯上。
“先去休息吧。”项明章道:“我再坐一会儿。”
沈若臻没有立刻起身,指尖先轻轻勾住了他袖口一角,顺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汽,懒懒散散地抬眼望他。
项明章挑眉看了他一眼,随机伸手扣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俯身下去时,呼吸沉了几分。
暖灯将两人裹成一片模糊的暖影,沈若臻的指尖先一步抵在他肩头,没用力,只是虚虚拦着,眼睫垂得很低,声音轻得像在叹气:“项明章……”
项明章没停,只是把力道放得更缓,指腹擦过他腰侧的衣料,呼吸落在他耳尖:“嗯?”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把所有未尽的话都揉碎在暖光里。
沙发又陷下去一点,暖灯的光晕晃了晃,把两人的轮廓揉成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余下的声响都被夜色轻轻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