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掠过城市最高处的露台,将天际线的云吹得缓慢而安静。夜色一层层漫下来,把白日的喧嚣轻轻抚平,只留下满城灯火,如星河垂落人间。
沈若臻站在波曼嘉公寓的阳台,身姿依旧是数十年不改的端正清挺。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脚下这片繁华——车流如织,楼宇林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晚风里都裹着安稳的人间气息。
这是他曾在颠沛流离里,拼尽一身风骨,也想亲眼见一见的盛世。
项明章从室内走来,脚步很轻,没有惊扰这份沉默。他在沈若臻身侧半步站定,指间握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沈若臻回过头,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柔和。他轻声道谢,语气温雅有礼。
“在想过去?”项明章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沈若臻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向远方灯火。
“在想那些,没能看见今天的人。”
风掠过他的衣摆,像穿过了数十年的风雨。项明章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站在他身侧。他从不轻易触碰沈若臻藏在心底的民国岁月,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人看似温和的皮囊之下,装着半幅破碎山河,一身气节,皆生于风雨如晦的年代。
那时候,山河动荡,民生多艰。
他是在乱世里守着良知与风骨的读书人。
他不求荣华,不问归途,只愿山河安,百姓安。
沈若臻轻轻抬手,指尖似乎想触碰这片灯火,又轻轻收回。
“我从前总以为,能活着看见太平,已是奢望。”他声音很轻,没有悲戚,没有慨叹,只有历经生死后的通透平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里,看着这世间安稳,万家团圆。”
项明章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眉目间。
月光温柔,将沈若臻的轮廓映得清浅而干净。数十年时光未曾磨去他半分风骨,只将当年的锐利与倔强,酿成了如今的温润与沉静。他依旧是那个在乱世里不肯折腰的沈若臻,也是这个盛世里从容自持的沈若臻。
“你不只是看见了。”
项明章的声音很低,却稳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亲手走过了黑暗,才等到了这片光。”
沈若臻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当年,你守家国。”
项明章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却藏着半生不改的坚定,“如今,我守你。”
风再次掠过露台,卷起两人衣角轻轻相触。
一人来自乱世,心怀山河;
一人生于盛世,心向长安。
沈若臻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顺着皮肤漫进心底。他没有说煽情的话,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是安静看着眼前人。从相遇时的试探,到相处后的懂得,再到如今岁月安稳的相守,他从不必言说,项明章便已懂得他所有沉默的心事。
“山河无恙。”沈若臻轻声开口,像是对天地宣告,又像是对眼前人低语,“我亦,有归处。”
项明章伸出手,没有用力,没有急切,只是轻轻将沈若臻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力道安稳,分寸得体,是尊重,是偏爱,是一生不变的守护。
“无论你是楚识琛,还是沈若臻。”
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沈若臻眼底轻轻一暖,长久以来的沉默与柔软,在这一刻缓缓散开。他曾以为自己是乱世里无根的飘萍,一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宁;却不曾想,会在另一段时光里,遇见一个懂他、信他、护他的人,给了他比盛世更安稳的归处。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露台上。
脚下是人间灯火,眼前是岁月长安,身侧是心尖之人。
远处的钟声轻轻传来,沉稳而悠远。
风过人间,不偷风月,只守心安。
前世是家国大义,今生是宿命相依。
山河无恙,灯火可亲。
而他等了半生的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