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小孩的提问能力,福克斯以前从没认真评估过。
作为凤凰,他见过无数人类幼崽——霍格沃茨每年都有新生入学,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但他从来只是远远看着,偶尔鸣叫一声,从不参与。
现在他知道了:人类幼崽的问题,比浴火重生还难熬。
“福克斯,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因为……光线散射?”
“什么是散射?”
“就是……太阳光照到空气里,蓝色的光跑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蓝色的光跑得到处都是,红色的不跑?”
福克斯沉默了。他活了几百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哈利很惊讶:“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很多。”福克斯说,“我是凤凰,不是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是什么?”
“就是……有很多知识的书。”
“那你有百科全书吗?”
“没有。”
“为什么不买一本?”
福克斯看着他,心想:这孩子以后要是进威森加摩当法官,一定能把所有人问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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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福克斯真的去买了一本百科全书。
厚厚的,一大本,一千多页。他抱着书回家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人类世界的终极武器。
然后他发现,百科全书上没有“为什么魔法存在”这个条目。
也没有“为什么德思礼一家对哈利不好”这个条目。
更没有“哈利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这个条目。
但这个问题,迟早会来的。
福克斯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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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5年的秋天,哈利刚满五岁几个月。树叶开始变黄,天气转凉,女贞路看起来比夏天更灰了。
福克斯和哈利在院子里捡树叶。哈利把每一片好看的叶子都捡起来,说要保存到冬天。
“冬天就没有树叶了,”他认真地说,“所以要趁现在多捡一点。”
福克斯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落叶堆里钻来钻去,心想:人类幼崽真的很神奇。他们会为最简单的快乐而快乐,会因为一片好看的叶子而兴奋半天。
德思礼家从来不给他玩具,他就自己找玩具。
“福克斯!”哈利突然喊,“你看!”
他举着一片特别大的枫叶跑过来,叶片比他的脸还大,红得像火焰。
福克斯接过来看了看:“很好看。”
“送给你。”哈利说,“你头发的颜色,和这个叶子一样。”
福克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枫叶,又看看哈利亮晶晶的绿眼睛。
“谢谢。”他说。
哈利笑了,又跑回去继续捡。
福克斯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叶子,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突然觉得胸口有点暖。
这就是人类说的“感动”吗?
他想。
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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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福克斯用捡来的树叶做了一顿饭。
——不是真的吃树叶,而是用树叶当盘子,把煎蛋和烤面包放在上面。
哈利很喜欢这个创意,吃得比平时还香。
吃完后,他们坐在餐桌前,窗外已经黑了。女贞路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哈利突然问:“福克斯,你有爸爸妈妈吗?”
福克斯想了想:“没有。凤凰没有父母。我们从火焰里诞生。”
“从火焰里?”哈利眼睛亮了,“怎么做到的?”
“就是……到了一定时候,就会起火,烧成灰,然后从灰里重新出来。”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很复杂。
“那不是很疼?”
“不疼。”福克斯说,“很温暖。像泡热水澡。”
哈利想了想,又问:“那你每次重生的时候,会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所有的事都记得。”
“那你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吗?”
“会。”
哈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你记得我爸爸妈妈吗?”
福克斯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
1981年10月31日,戈德里克山谷。那场爆炸,那道绿光,那座变成废墟的房子。他飞在高空,看着海格从废墟里抱出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毯子里,哇哇大哭。
他记得莉莉的绿眼睛,和哈利的如出一辙。
他记得詹姆的乱发,和哈利的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在霍格沃茨见过那对年轻的情侣——那时候他们刚入学,莉莉是全校最漂亮的女孩,詹姆是个自大的捣蛋鬼。他们总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笑声能传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他们长大了,相爱了,结婚了,生下了哈利。
再后来,他们死了。
福克斯把这些画面按回记忆深处,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
哈利正期待地看着他。
“记得。”福克斯说。
哈利眼睛亮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福克斯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说?
说你妈妈有一头红发,和你不一样,你的头发像你爸爸?说你爸爸是个捣蛋鬼,但你千万别学他?说他们都很勇敢,为了保护你,毫不犹豫地挡在你面前?
说他们死了,是因为有一个很坏的人想杀你?
“你妈妈,”福克斯慢慢开口,“有一头红发。很长,很漂亮。和你不一样。”
哈利摸了摸自己的黑发。
“你爸爸的头发是黑色的,和你一样。乱糟糟的,和你一样。”
哈利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他们都很年轻,”福克斯继续说,“都很勇敢。你妈妈很聪明,是当时最厉害的魔——最厉害的学生之一。你爸爸……有点调皮,但他很善良,很忠诚。”
哈利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很爱你。”福克斯说,“非常爱。”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我?”
福克斯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哈利,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的渴望和困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男孩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那个男孩还年轻,刚失去妹妹,刚失去父亲,刚失去一切。他坐在废墟上,问他刚刚救下的那只小凤凰:“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
福克斯当时回答不了。
现在还是回答不了。
“他们不是想离开你。”他最终说,“他们想保护你。保护你的代价,就是不能再陪在你身边。”
哈利低下头,看着桌面。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福克斯深吸一口气。
“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暂时回不来。”
“是像你那个叫邓布利多的朋友一样远吗?”
福克斯愣了一下。邓布利多?他活得好好的,上周还给他写信问哈利的情况。
“不一样。”他说,“更远。”
哈利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福克斯能看出来,他没有完全理解,也不可能完全理解。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理解死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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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哈利睡着后,福克斯变回凤凰形态,飞去了霍格沃茨。
邓布利多还在办公室批改文件,看见他从窗户飞进来,放下羽毛笔。
“出什么事了?”
福克斯变回人形,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复杂。
“他问我,”他说,“他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答的?”
“说了真话。”福克斯说,“但没有说全部。”
邓布利多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总有一天,”他说,“他会知道全部。他会知道自己是巫师,知道伏地魔是谁,知道他父母的死因。”
“那是什么时候?”
“等他准备好了。”邓布利多转过身,“现在,他还太小。现在,他只需要知道有人爱他。”
福克斯皱起眉:“德思礼家不爱他。”
“但你爱他。”邓布利多说,“这就够了。”
福克斯愣住了。
爱?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对任何人的感情。他对邓布利多是守护,是陪伴,是责任。但爱?
“我不知道……”他说。
邓布利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福克斯,你选择化形为人,飞到那个小镇,守在他身边,每天给他做饭,陪他捡树叶,回答他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福克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爱。”邓布利多说,“不是凤凰对主人的忠诚,不是契约,不是义务。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想做的事。”
福克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年轻的时候,说话没这么肉麻。”
邓布利多哈哈大笑。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别扭。”他眨眨眼,“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心里肯定在想‘这个人类真好看’——对不对?”
福克斯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是凤凰,不会说谎。”邓布利多笑得更开心了,“所以你现在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福克斯决定转移话题:“我回去了。哈利明天早上会找我。”
“等等。”邓布利多叫住他,“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福克斯。
那是一张照片——霍格沃茨的老照片,莉莉和詹姆·波特站在城堡前,笑得像两个傻子。莉莉的红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詹姆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得意洋洋地对着镜头挥手。
照片里的人还在动,还在笑,还在挥手。
“这是他们六年级的时候。”邓布利多说,“如果你需要给哈利看的话。”
福克斯接过相框,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年轻的、充满生气的面孔。
“他们还那么年轻。”他轻声说。
“是啊。”邓布利多说,“太年轻了。”
福克斯把照片收好,变回凤凰,飞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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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哈利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
他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里有一男一女,站在一座大城堡前面。女的有一头漂亮的红头发,笑得特别灿烂。男的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正冲他挥手。
等等。
挥手?
哈利揉了揉眼睛,再看。
照片里的人还在动。女的转过头看了看男的,笑得更好看了。男的继续挥手,好像真的能看见他似的。
“福克斯!!”
福克斯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这张照片——他们在动!”
福克斯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对,他们在动。”
“为什么他们会动?”
“因为这不是麻瓜的照片。这是魔法照片。”
哈利愣住了。
魔法?
他看着照片里那两个还在动的人,看着他们灿烂的笑容,看着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长得有点像……有点像……
“她是我妈妈?”他小声问。
“对。”
“他是我爸爸?”
“对。”
哈利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他看见妈妈转过头,对爸爸说了什么,爸爸笑着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挥手。像是在对他挥手,像是知道有一天他会看到这张照片。
“他们……”哈利的声音有点抖,“他们一直在动?”
“在魔法照片里,是的。”
“那他们……能看见我吗?”
福克斯沉默了一下。
“不能。”他说,“这只是他们以前的影像。但他们会一直这样,笑着,动着,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哈利点点头,继续盯着照片。
福克斯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哈利的肩膀开始抖。
福克斯伸出手,轻轻揽住他。
哈利靠在他身上,无声地哭了。
那是福克斯第一次看见哈利哭。不是摔倒了疼哭的,不是被达力欺负哭的,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眼泪。
他没有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有些眼泪,是需要流出来的。
他只是抱着他,像凤凰用翅膀护住幼崽那样,笨拙地、温暖地抱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照片上那对年轻夫妇的笑脸上。
他们还在挥手,还在笑,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五岁的小男孩:
我们爱你。
我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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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哈利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问福克斯一些问题,比如“妈妈喜欢吃什么”“爸爸是不是很调皮”“他们有没有打过魁地奇”。
福克斯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编。
有一次他编得太离谱,说詹姆曾经骑扫帚绕着霍格沃茨飞了三百圈,哈利居然信了。
后来邓布利多写信告诉他,詹姆最多飞过五十圈,再多就要吐了。
福克斯回信:五十圈也很厉害。而且三百圈听起来更像个英雄。
邓布利多回信:你这是溺爱。
福克斯:凤凰不懂什么叫溺爱。我只知道,他开心就好。
邓布利多没有回信。但福克斯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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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冬天来了,女贞路的树叶掉光了,天早早地黑。
哈利每天下午会来福克斯家,一起做饭,一起看照片,一起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为什么云会飘,为什么雪是白的,为什么福克斯的手指偶尔会冒火星。
“因为你离火太近了。”福克斯每次都这么说。
哈利不信,但他也不追问。
他有照片,有福克斯,有那个叫邓布利多的老爷爷偶尔托猫头鹰送来的小礼物——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蛙,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好好吃饭”的便条。
他知道自己被爱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