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深夜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色泽,粘稠、深邃,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融化的铜锈与夜色。惨淡的月光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河面,只在波涛起伏间铺开一层破碎的、银白色的鳞片,随着水波晃动,忽明忽灭,像是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水下眨动。河水流淌的声音沉郁而悠长,不似寻常江河的哗啦喧响,反倒更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带着某种古老的、怨怼的韵律。偶尔有肥硕的大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撞碎满河凄清的月光,旋即又沉入无尽的墨绿之中,只留下扩散的涟漪和空洞的回响。
陆尘跟在刘二身后,沿着黑水河下游曲折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脚下的路极为难行。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路径,而是河水经年冲刷自然形成的河滩,遍布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乱石。大的如屋舍,巍然耸立,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小的也及膝高,棱角分明,表面覆盖着湿滑黏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滑倒。陆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丹田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尖锐刺痛——那里不像是一个储存灵力的气海,倒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地灼烧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痉挛般的抽痛,提醒着他根基已毁、前路已断的残酷现实。
“逆修的头一关,就是学会和痛做伴儿。”刘二走在前头,身形虽然佝偻,步伐却异常轻快稳健,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乱石滩,而是平整的官道。“正统的灵气修行,讲究的是顺天应人,调和阴阳,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可逆修不同,”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它是把天地间那些温和的灵气当作干柴,用你心头那股子化不开的执念、尤其是恨意,当作火种,‘嘭’地点着了,然后不管你的经脉受不受得住,硬生生往里塞,往里夯。”
老乞丐回过头,借着稀薄的月光打量陆尘惨白的脸色:“这会儿感觉如何?”
陆尘抹了把脸,手掌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那是冷汗,混杂着夜露,黏在皮肤上。他嘴唇失去了血色,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几乎要咬出血来,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像……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子……不是钉,是刮,一下一下,刮我的骨头缝……”
“那就没错了。”刘二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灵气修的是舒坦,是绵长。逆修修的,就是这股子让人牙根发酸、骨髓发冷的‘不舒坦’。痛得越钻心,越熬人,说明你心里头那把恨火烧得越旺,越真。”
他停下脚步,等喘息未定的陆尘跟上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陆尘胸口膻中穴附近的位置:“《血恨录》这东西,邪性得很。它在你身子里种下的,不是种子,更像是……一颗烧红的钉子,或者一枚活的符咒。现在它才刚刚扎下根,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正往你的血肉骨髓里钻,吸的不是天地精华,是你日夜煎熬的恨意。等它再长大些,‘开花结果’,结出来的玩意儿,就叫‘逆灵气’——比寻常修士的灵力霸道十倍,刚猛十倍,杀人伤敌自然厉害,可反噬起来,也能要你半条命。”
陆尘下意识地低头,扯开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散功钉留下的伤口已然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硬痂,但令人心悸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圈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态,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他心脏的搏动,极其微弱地一明一暗,闪烁着妖异的微光。纹路的走向曲折诡异,既像是皮下毛细血管不自然的凸起充血,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文被直接烙印在了血肉之上。
“这是……什么?”他涩声问道,指尖拂过那圈纹路,触感并无异常,但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道痕。逆修独有的‘道痕’。”刘二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追忆、痛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每突破一重境界,身上就会多烙上一道。等攒够了九道……”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是笑,又像是叹息,“要么熬过那九死一生的‘逆天劫’,脱胎换骨,成就另类的‘魔’道;要么……就被这身越来越炽烈、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恨意,从里到外,烧成一把飞灰,连渣都不剩。”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我身上,有七道。三十年前,那三颗钉子钉进去的时候……留下的。”
陆尘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跟在刘二身后,继续在冰冷的河风中跋涉。风很硬,带着浓郁的水腥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直往骨头缝里钻。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夜枭或是野兽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啼叫,但很快就被黑水河永恒的低沉呜咽所吞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边的水声与足下碎石摩擦的响动。
“刘前辈,”陆尘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零散,“您当年……是因何被废?”
刘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块半浸在河水中的巨大卵石旁,费力地坐了上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旧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土酒特有的、混合着辛辣与酸涩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河风的腥气。
“跟你这小娃子,差不离。”老乞丐用脏污的袖口抹了抹嘴角,浑浊的眼睛望着墨绿色的河水,目光显得有些悠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会儿,我在青州府一个不上不下的宗门里混着,当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撞破了一桩腌臜事——门里一位长老的侄儿,祸害了一个杂役房的女弟子,怕事情败露,竟生生把人勒死后抛进了后山枯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仿佛要用那灼烧感压下翻涌的回忆,“我年轻,愣头青,觉得天理昭昭,跑去执法堂告发。结果?呵,结果被告了个‘蓄意诬陷尊长,败坏门风’。”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浸透了岁月的苦涩与麻木:“执法堂的人来得快,下手更狠。三根散功钉,钉得可比白无痕钉你时要‘周到’得多,生怕给我留一丝翻身的余地。钉完了,像扔死狗一样扔到城西最偏僻的乱葬岗。要不是我当时怀里揣着半块早年偶然得来的、品相极差的‘回春符’,勉强吊住了最后一口气,现在……坟头草怕是都能给你当房梁了。”
陆尘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着。夜风拂过,带来刘二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岁月积尘的味道。
“后来,我也捡到过一本书。”刘二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陆尘怀中那本《血恨录》隐约的轮廓,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过,没你这本这么……‘活’。我那本是残卷,字迹模糊,缺页少章,只勉强记载到筑基篇的口诀。我照着那残卷,揣摩了三十年,磕磕绊绊,如今卡在炼气九层的门槛上,寸步难进,一甲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尘被夜色勾勒出的、尚且带着少年人清瘦轮廓的侧脸:“你可知,为何?”
陆尘摇了摇头,发梢的水珠随着动作滴落。
“因为我的恨,不够了,不‘鲜’了。”刘二仰头,将葫芦里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嘴里,咂摸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辛辣,“三十年了……当年害我身败名裂、修为尽废的那个杂碎,早他妈的老死了,坟头怕是都平了。仇人没了,你这满腔的恨火,烧给谁看?烧给一堆枯骨吗?逆修这条路子,恨意是柴,仇人是那点火苗。柴禾堆积得再多,没了那点火去引燃,终究只是一堆死物,烧不起来,暖不了身,更炼不了心。”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陆尘尚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所以你小子,其实比我强。你的仇人还活蹦乱跳,你的恨意正新鲜热辣,像刚淬火的刀子。王腾蛟、赵三疤、白无痕,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司徒家……这些都是上好的‘柴薪’,够你烧很久,烧得很旺,说不定……真能烧出一条路来。”
陆尘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破碎的月光在波浪间沉浮,荡漾开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恍惚间,仿佛映出了无数张模糊而扭曲的脸庞,有狞笑的,有哭泣的,有冷漠的,最终都归于那片沉郁的墨绿。
“我不想烧到多高多远,”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头投入深潭,带着沉甸甸的回响,“我只想找到小芸,然后……该偿命的偿命,该还债的还债。”
“这就够了。”刘二站起身,将空葫芦塞回怀里,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逆修不求什么霞举飞升、长生久视,求的就是一个‘痛快’。痛痛快快地恨,痛痛快快地杀,痛痛快快地活,再痛痛快快地死——怎么着,也比窝窝囊囊、憋憋屈屈地捱一辈子强。”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块滑石上,身形微微晃了晃,又稳稳站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不过,陆小子,有桩事,我得给你敲敲钟,提个醒。”
陆尘抬起头,望向老乞丐佝偻的背影。
“《血恨录》既然认了你,在你手里‘活’了过来,那你便是逆修这一脉,在这世上不知第几代的传人。”刘二的声音罕见地透出几分严肃,甚至有一丝沉重,“这一脉,从古至今,在那些自诩正统的修士眼里,都是过街的老鼠,见不得光,人人得而诛之。知道为什么吗?”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竟似有微光流转:“因为我们修的,是他们的‘反面’,是他们的‘影子’,是他们最恐惧、最想抹去的另一种可能。”
“他们顺天而行,我们偏要逆天改命;他们讲因果轮回、天道报应,我们只认恩怨分明、快意恩仇;他们汲汲营营,求的是缥缈长生、大道逍遥,我们燃烧当下,要的只是不负此心、不泯此恨。”老乞丐的语气渐冷,如同这河畔的夜风,“所以,你给我记牢两件事:第一,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暴露你逆修的身份。第二,万一……万一藏不住了,暴露了——”
他抬起手,在脖颈间缓慢而有力地横向一划,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历经血腥的漠然。
“要么,把看见你、知道你这秘密的所有人,一个不剩,全部杀光,斩草除根。要么……就逃,拼了命地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陆尘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深深烙进心底。他知道,这不是玩笑,而是鲜血换来的教训。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沿着河岸,在越来越淡的月色下跋涉。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们来到了一处宽阔的河湾。汹涌的河水在这里仿佛疲惫了一般,放缓了脚步,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河滩上堆积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各种杂物:断裂的树干,破碎的瓦罐陶片,几件被水泡得发白、几乎辨认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水草和垃圾。
陆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在冰冷的浅滩上,双手发疯似的在杂物堆里翻找。尖锐的瓦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沁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抓起一件件破烂,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又绝望地扔开。
没有。
没有小芸那件打着补丁的碎花小袄,没有她过年时才舍得系上的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什么都没有。
只有不知属于哪个倒霉船夫或樵夫的成人旧衫,一只泡得肿胀变形、散发着恶臭的破草鞋。
陆尘跪在湿冷的泥沙里,双手深深插入滩涂,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
刘二慢慢走过来,没有安慰,只是蹲下身,伸出那双干枯却稳定的手,开始在陆尘翻找过的区域边缘,更细致地摸索。他的手指探入冰凉的泥沙,一寸寸地感知。摸索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抠动,从一片湿滑的卵石下,捻出了一样小东西。
是一个发卡。
木质,手工削制而成,形状是简单的月牙形,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但做工显然十分粗糙。月牙的弧面上,用烧红的铁签之类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烫出了两个字:平安。
字迹歪扭,却一笔一划,透着某种笨拙的认真。
陆尘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抢夺一般将发卡抓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小小的木头发卡也在掌心簌簌作响。
这是去年冬天,小芸生辰那天,他瞒着她,用后院那棵老槐树掉落的枯枝,在油灯下一点点削磨出来的。烫字的时候,铁签子滑了一下,烫到了他自己的虎口,留下了浅浅的疤。小芸当时抓着他的手,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吹气,说“哥,疼不疼?我不要发卡了,你别弄了”……
“平安……”陆尘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手指收紧,木头发卡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心绪略微平复。
刘二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甚至沿着河滩往上下游各走了几十步,最终摇摇头,回到陆尘身边:“只找到这个。你妹妹要么没被水流带到这片河湾,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她已经被别有用心的“捞尸人”带走;要么,她已沉入黑水河那深不见底的某处,与鱼虾沙石为伴,再难寻觅。
陆尘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将那枚带着体温和回忆的木头发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令人绝望的浅滩,沿着河岸,继续朝着下游未知的黑暗走去。
他的步子不再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与无力,都踩进脚下的泥土里。
刘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奇,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知道,对逆修而言,最快提升修为的法子是什么吗?”
陆尘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只有夜风送来他嘶哑却清晰的回答:“杀人。”
“对。”刘二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血恨录》开篇明义:以血养书,以恨炼心。你如今算是勉强踏入了炼气一层(逆)的门槛。若按部就班,靠着水磨工夫和那点稀薄的恨意慢慢熬,想突破到二层,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的光景。可若是能亲手斩杀一个与你修为相仿、甚至略高,且与你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朦胧的晨光中晃了晃。
“或许,只需一日。”
陆尘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刘二。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正挣扎着刺破黑暗,勾勒出山峦起伏的轮廓,也照亮了陆尘半边尚且带着稚气的脸庞,而另外半边,仍沉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赵三疤,”他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带着血腥味的冰碴,“炼气二层。”
“足够了。”刘二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容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森然,“宰了他,取其气血精元,熔炼你自身的恨意,够你一口气冲到炼气三层,甚至摸到四层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