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沉在漆黑冰海深处的碎片,一点点上浮,挣扎着聚拢。
陆尘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浓墨般的夜幕低垂,没有星子,只有厚重的乌云层层堆积,透不出半点天光。
他躺在某个地方,身下湿漉漉、凉飕飕的,鼻子里充斥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那是肉类高度腐败、草木朽烂、以及某种更深沉污秽混合在一起的死亡气息。他想动一动手指,钻心刺骨的剧痛立刻从三个地方同时传来:丹田、胸口、头顶。那痛感如此鲜明,如此霸道,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经脉里空荡荡的,曾经缓缓流淌的温热灵气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冷刺骨的虚无感,还有那三处被银钉贯穿过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般的隐痛。
三年苦修,一千多个日夜的吐纳冥想,无数次失败后的咬牙坚持……一朝散尽。
不止是散尽。灵根碎了,就像一面被重锤砸成齑粉的琉璃镜,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从今往后,他连最基础、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了。天地间的灵气对他来说,将如同穿过破筛子的水,再也无法在体内留存分毫。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乌云厚重,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闷雷的滚动声,要下雨了。
过了很久,久到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他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借助远处偶尔划过天际的、微弱的闪电光亮,勉强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乱葬岗。
糕蜜村西五里,野狼坡下。专门扔死人、病死的牲畜、还有那些没名没姓、冻毙路边的流浪汉的地方。地势低洼,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淤积,连野草都长得稀疏枯黄。小时候,他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送一个不知从哪里来、倒在村口雪地里的老乞丐。父亲用破席子卷了尸身,在这里挖了个浅坑,把人放进去,填上土,没有立碑,只插了根枯枝作记号。父亲当时对着土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现在,轮到他自己躺在这里了。
陆尘想笑,胸腔震动,却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又吐出一口血。血是暗黑色的,在闪电乍现的惨白光芒下,泛着诡异的色泽,腥甜中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怪味。
他躺在泥泞和腐叶中,望着漆黑的天幕,想起了小芸。
跳下黑水河悬崖前,她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像坠着破碎的星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山风卷起她枯黄的发丝和破烂的衣角,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哥,我等你。”
等什么?等一个修为被废、灵根尽毁、自身难保的哥哥,去黑水河下游那危机四伏的鳄鱼潭找她?
还是等一具被暗流撕碎、被鳄鱼啃食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尸体?
陆尘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混着脸上半干的血污,流进耳朵里,带来一阵湿黏的痒意。他没有去擦。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小心翼翼地踩在乱葬岗厚厚的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沙沙……”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陆尘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缓。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汗酸、污垢和劣酒的气息笼罩下来。
“还没死啊。”是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陆尘睁开眼。
一道闪电恰好划过,短暂地撕裂黑暗。惨白的光照亮了凑到近前的一张脸——花白肮脏、乱如枯草的头发,满脸刀刻般的深深皱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咧开嘴笑着,露出仅剩的几颗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是疯乞丐刘二。
那个常年坐在糕蜜村村口大石墩上,晒着太阳,拍着破瓦片,颠三倒四唱着“槐花白,槐花落,娃娃哭,娘不要……”的刘二。
“东边有水,水能活人。”刘二蹲下来,歪着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尘,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疯癫混沌,竟显出几分奇异的清醒和锐利。“让你往东走,你偏往西。西边是乱葬岗,只有孤魂野鬼和等死的人。
陆尘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刘二伸出枯瘦漆黑、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在陆尘身上摸索起来。摸到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手指轻轻按压着那个看不见的钉孔。
“啧啧,散功钉。白无痕这手艺,十几年了,还是这么稳、这么狠。”他缩回手,在自己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满是破洞和板结污渍的破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三钉齐下,钉钉到位,丹田、膻中、百会,一点余地不留。你这灵根,怕是碎成渣了吧?”
陆尘死死盯着他,用眼神传达着疑问。这个在村里讨饭讨了十几年、人人避之不及的老疯子,此刻说话的语气、神态、乃至眼神,都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你想死,还是想活?”刘二直截了当地问,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陆尘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几乎黏在一起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小……芸……”
“哦,你妹妹。”刘二挠了挠那团乱草似的头发,几片碎屑簌簌落下。“黑水河下游我去过,鳄鱼潭那鬼地方,我也摸进去过。没见着小姑娘的尸体……”
陆尘眼底刚升起的一丝微光瞬间黯淡。
“……倒是在离潭边不远的芦苇荡里,捡到了这个。”刘二话锋一转,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簪子。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陆尘看清了那支簪子。青玉质地,并不名贵,做工也很朴素,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但簪尾处,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古拙:司徒。
陆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他抬起颤抖的手臂,想去抓那支簪子。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泥地上。
“司徒家的标记。”刘二把簪子握在手心,没有立刻放回去,只是让陆尘看着。“青州三大修真世家之一,明面上做着药材、矿石买卖,暗地里最来钱的营生,是‘人口’。有灵根的娃娃,长得周正的男童,卖到某些修炼偏门功法的修士那里当‘炉鼎’;模样清秀、灵根纯净的女童,卖进大宗门或者富贵人家当婢女,运气好的或许能做外门弟子,运气不好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没灵根、或者灵根太杂太劣的,不论男女,统统扔进他们在南边黑山经营的‘毒矿’里做苦力。那地方,矿石伴生着阴煞毒气,普通人进去,吸上几口就得咳血,干满三个月,基本就没几个能活着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陆尘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和赤红的眼睛,补充道:“你妹妹要是被他们的人捞走了,现在应该还没死。毒矿那地方,规矩是——就算要死,也得干满三个月,榨干最后一点力气才让死。”
陆尘的呼吸变得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喷出火来。他想说话,想追问,想嘶吼,想立刻爬起来冲向那所谓的黑山毒矿!
但刘二那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按住了他挣扎欲起的肩膀。
“别急。”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有感慨,有追忆,也有一丝极深的疲惫。“在你去找死之前,先告诉我,你怀里那本书,哪来的?”
书?
陆尘愣了下,涣散的思维费力地转动,才想起来。那本陪伴他三年、书页都快翻烂的《基础吐纳详解》,早上被王腾蛟从怀里搜出来,当作物证拿走了,现在应该在那走狗赵三疤手里,或者已经呈到县衙案头才对——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
触手所及,衣襟内侧,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熟悉至极的轮廓。
书还在。
怎么可能?!
陆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他看清了——蓝色封皮,边缘磨损得发白,书角卷起,沾着泥污和……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渍。
和他早上被搜走的那本《基础吐纳详解》,外观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封皮上,原本模糊不清的书名处,此刻浸透了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七窍流出的“废血”,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竟缓缓浮现出三个全新的字迹!
不是“基础吐纳详解”。
是——《血恨录》。
三个字是血红色的,鲜艳欲滴,像是刚刚用新鲜的血液书写而成,笔触狰狞狂放,隐隐甚至有种液体流动、即将滴落的错觉!
“果然。”刘二看着那三个血字,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情绪,不知是感慨,是无奈,还是终于等到某件事发生的释然。“三十年……整整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本诡异浮现血字的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封皮的刹那,书页突然“哗啦啦”地自动翻动起来!没有风,书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迅速翻过沾染血污的前几页,停在了扉页的位置。
泛黄粗糙的纸页上,同样以淋漓的血色,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道已崩,法已坏。以血为引,以恨为柴,可续逆天之路。”
陆尘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血红的笔画,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烙进他的瞳孔深处。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血字移到刘二那张肮脏苍老的脸上,嘶哑地问:“你……到底是谁?”
刘二咧开嘴,露出那几颗黄牙,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疯傻,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甚至是一丝苦涩。
“我啊,”他说,声音在雨前的闷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和你一样,是个被散功钉废过、本该烂在这乱葬岗里的人。”
说着,他撩开额前那绺沾满污垢的、花白的乱发。
又一道闪电劈亮夜空。惨白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额头——那里,赫然有着三个浅浅的、却清晰可辨的圆形凹痕,呈三角分布,位置分毫不差:丹田对应处,膻中对应处,百会对应处。
“只不过我运气好,或者说,当年废我那人,手艺不如白无痕稳,心也不如他硬。”刘二放下头发,遮住了那耻辱与伤痛并存的印记。“三钉之下,竟给我留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根残脉。所以我现在还能喘气,还能要饭,还能……在这里等你。”
陆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慢慢收紧,死死攥住了怀中那本变得滚烫的《血恨录》。书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烤着他的掌心,那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肉,直接烫进灵魂深处。
“这书……能让我报仇?”他问,声音嘶哑干裂得像千年古木被强行撕裂。
“能。”刘二毫不犹豫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但有个代价,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陆尘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逆天之道,夺天地之根,窃造化之秘,不为天道所容。”刘二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陆尘心上。“修炼此功,每突破一重境界,就要渡一次‘心魔劫’。劫数源自你内心最深的执念、恐惧、欲望与仇恨,幻化万千,直指本心。劫难过,修为暴涨,恨意愈炽。劫难过不去……”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陆尘。
但陆尘明白了。
过不去,就是死。或者,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心神彻底沦丧,堕入无尽魔障,变成只知杀戮、没有理智的怪物,最终要么被正道剿灭,要么在疯狂中自我毁灭。
“还有,”刘二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逆修之道,吸的不是天地间温和的灵气。它燃烧的是‘执念’,尤其是‘恨’。你的恨意越纯粹、越深刻、越炽烈,修炼的速度就越快,力量增长就越猛。但恨这种东西,是世间最烈的火,也是最能焚尽一切的空虚。用它作柴薪,烧久了……会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可能只剩下恨本身。”
陆尘沉默了下去。
只有远处滚动的闷雷,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沉重的大地。闪电不时划破夜空,照亮他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照亮他额头上那个还在隐隐渗血的钉孔,更照亮他那双眼睛——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开始有某种东西在疯狂翻涌,凝聚,沉淀,最终化作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冷的实质。
他想起了王腾蛟踩碎那包省下来给小芸治病的蜂蜜糕时,脸上那种猫戏老鼠般的得意笑容。
想起了赵三疤带着家丁闯进家里,那双脏手按住小芸肩膀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与贪婪。
想起了白无痕手持银钉,那平静无波、视他如草芥蝼蚁的眼神,以及银钉刺入身体时,那种冰冷决绝、断绝一切希望的剧痛。
更想起了小芸转身跳下悬崖前,那句被风吹散却又无比清晰的“哥,我等你”,以及她眼中破碎的泪光和强忍的恐惧。
恨吗?
恨。
岂止是恨。
那是蚀骨的毒,焚心的火,是支撑着这具破碎身躯没有立刻死去的唯一动力,是灵魂在无边黑暗中发出的、不甘湮灭的凄厉咆哮!
恨到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恨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杀意,恨到愿意将灵魂都献祭给魔鬼,只要能换取复仇的力量!
“我修。” 他说。
两个字,很轻,几乎被一阵掠过的夜风吹散。但又那么重,那么斩钉截铁,像两块万钧玄铁砸在地上,带着不惜一切、永不言悔的决绝。
刘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仿佛要透过那满脸血污和绝望,看清这少年灵魂最深处的模样。最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那就起来。”老乞丐伸出一只脏污却异常稳定的手,“第一件事,不是修炼,是先把你妹妹找到。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死……也得把尸骨带回来,埋在你爹娘旁边,不能让她孤零零流落在外,成了孤魂野鬼。”
陆尘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瘦,很粗糙,却异常有力,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借助那股力量,挣扎着,摇晃着,一寸寸地,从冰冷污浊的泥地里站了起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全身无处不痛,但他终究是站住了,像一株被雷火劈过、焦黑残破却仍未倒下的枯树。
他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的《血恨录》。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决心与恨意,书页再次自动翻动,停在崭新的一页。
新的血字,带着一种妖异而炽热的光芒,缓缓浮现:
“第一重:血炼。引心头精血三滴,滴于书页,以书为炉,以恨意为火,可重塑丹田,逆炼根基。”
没有任何犹豫,陆尘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传来,却让他混沌的意识更加清醒。他凝聚起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将三滴蕴含着生命本源精气的、颜色格外鲜红的血,逼出舌尖,滴落在摊开的、泛黄的书页上。
“嗒……嗒……嗒……”
三声轻响。
血珠落在纸面的瞬间,并没有晕开,而是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地一声轻响,骤然蒸腾起一片血红色的氤氲雾气!紧接着,整本书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那光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加炽热、更加妖异。血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从书页中汹涌而出,盘旋凝聚,然后化作三股细流,精准无比地钻入陆尘身上三处被散功钉留下的伤口——丹田处、膻中处、百会处!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远超散功钉入体时的痛苦,瞬间席卷了陆尘的每一寸神经!那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钩子伸进他的肚子,将那些已经碎裂、溃散的灵根碎片,一点点从虚无中抓取回来,然后放在铁砧上,用万钧重锤反复锻打,碾成最细微的粉末,再投入血与火的熔炉,重新塑造、熔炼成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根基!
他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与咆哮的混合体。全身肌肉痉挛,青筋暴起如虬龙,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仿佛正在从内部被撕裂、重组。
刘二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没有上前帮忙,甚至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妖异的血光和少年痛苦扭曲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直到陆尘的嘶吼渐渐变成无力的呻吟,直到他身上的血光开始减弱、收敛,刘二才低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夜风中的叹息:
“记住这痛。牢牢记住。以后每次突破境界,重塑根基,都会经历这样的痛,一次比一次更甚。它会痛到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甚至只想让这永无止境的痛苦立刻停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陆尘混沌的识海:
“但别停!”
“停了,你就真的死了!魂飞魄散,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血色的光芒持续燃烧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彻底熄灭,敛入陆尘体内,消失不见。
陆尘瘫软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冷汗混合着血污,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
然后,他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稳了许多。
丹田处,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虚无。那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但那不是以往修炼时那种温和纯净的灵气,而是一种更加炽热、更加暴烈、更加桀骜不驯的力量,像熔岩,像毒火,在他重塑的、布满细微裂痕的丹田里缓缓流转,每一次流动,都带来隐隐的灼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破坏与毁灭气息的力量感。
那是恨意。
是他对王腾蛟的恨,对赵三疤的恨,对白无痕的恨,对整个不公世道的恨!这些恨意,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燃料,在他新生的、逆天而成的“根基”中燃烧,烧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
“炼气一层。”刘二闭上眼睛,神识微动,感知了一下陆尘体内的状况,点了点头,“虽然是逆修的路子,根基不稳,气息暴戾,但好歹……是重新踏进这道门槛了。”
他转过身,朝着乱葬岗外,黑水河下游的方向走去,破烂的衣摆在夜风中飘荡。
“跟上。先去黑水河下游,找你妹妹的线索。路上,我告诉你《血恨录》究竟该怎么修,逆天之路,第一步该怎么走。”
陆尘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踉跄,但几步之后,便渐渐稳定下来。每一步踏出,都踩碎了地上的枯枝与白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这片埋葬了无数无名尸骨的乱葬岗,扫过远处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糕蜜村方向。那里有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有他熟悉的乡亲,也有将他推入绝境的仇敌。
他的眼神冰冷,再无半点波澜,就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风景。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前方那道佝偻却坚定的背影,迈入更深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月光不知何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缝隙,投下一束惨淡的清辉,恰好照亮他离去的身影。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乱坟荒冢之间,扭曲晃动,边缘锐利—— 像一把刚刚出鞘、饮血之前,沉默等待着时机的刀。
而在他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本《血恨录》的封皮上,方才浮现的“血恨录”三个大字,正缓缓淡去,仿佛渗入了书页深处。
紧接着,新的字迹,带着更深的血色,一笔一划,悄然浮现:
“逆天者:陆尘。
道基:血恨。
当前境界:炼气一层(逆)。
下一重目标:炼气三层。
达成条件:手刃仇人一名。”
夜风更急了,呼啸着掠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与腐败落叶,吹动坟头摇曳的荒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仿佛有无数埋葬于此的冤魂、枉死者,在风中低语,在黑暗中应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少年刻在老槐树上的那句誓言,那七个用血与恨写就的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