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襄王二十二年,冬。
临淇城笼罩在一片素缟之中。
魏昭王病笃,召太子魏政、左丞相张升、右丞相孟固、上将军白起入宫。
病榻之上,魏昭王已形销骨立,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他看着跪在榻前的四人,缓缓开口:
“寡人不行了。”
魏政叩首,泪流满面:“父王……”
魏昭王摆摆手,打断他:“别哭。寡人有话要说。”
他看着张升:“张卿,你今年七十有二了吧?”
张升颤声道:“回大王,臣七十有三。”
魏昭王点点头:“你辅佐寡人二十二年,劳苦功高。寡人走后,你继续辅佐太子。待天下安定,你也该歇歇了。”
张升叩首,老泪纵横:“大王……”
魏昭王又看向孟固:“孟卿,你比张卿年轻,还要多操劳几年。民生之事,你一向做得很好,寡人放心。”
孟固叩首:“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昭王看向白起:“白将军,你今年五十?”
白起道:“回大王,臣四十九。”
魏昭王微微一笑:“四十九,正当年。寡人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有了你。惠文王有庞涓,寡人有你。大魏的军队交给你,寡人放心。”
白起叩首,声音哽咽:“大王……”
魏昭王最后看向魏政:“政儿。”
魏政跪行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魏昭王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寡人即位二十二年,南征北讨,拓土万里。齐国龟缩长城之内,楚国偏安江东一隅,燕国俯首称臣,赵国名存实亡,秦国韬光养晦。这天下,已是我大魏的天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但统一之路,还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寡人走不动了,留给你走。”
魏政泣道:“儿臣必不负父王重托!”
魏昭王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寡人累了……去见惠文王了……”
十二月丁卯,魏昭王崩于临淇宫中,享年五十八岁。谥号昭襄。
消息传遍天下,诸侯反应各异。
齐国临淄,齐王地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昭襄王走了,魏政来了。这个年轻人,会比他的父亲更难对付。”
楚国姑苏,楚王横闻讯,长叹一声:“魏国又要变天了。”
燕国蓟城,燕王职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议来议去,只有一个结果——继续称臣,静观其变。
秦国咸阳,秦王稷站在地图前,望着东方,喃喃道:“魏政……此人比其父如何?”
赵国代邑,早已名存实亡的赵王,惶惶不可终日。
同年,太子魏政即位,是为魏王政。
这一年,魏王政三十三岁。
正月初一,大朝会。
魏王政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新王即位,必有动作。
“诸卿。”魏王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寡人即位,有三道旨意要发。”
群臣屏息,静待下文。
“第一道,去刚平。”
使者领命,快马加鞭赶往刚平。
刚平,是卫国的都城。
卫国,这个曾经的中原小国,自魏惠王七年被庞涓攻破、迁都刚平之后,便一直苟延残喘。百余年来,卫国名为诸侯,实为魏国附庸。卫公战战兢兢,岁岁纳贡,不敢有丝毫怠慢。
使者抵达刚平,宣读魏王政旨意:
“卫国,伪朝余孽,立国八百载,无功于天下,有罪于黎庶。今大魏一统在即,岂容伪朝苟存?着即罢卫,废卫公为庶人,其地尽归大魏。钦此。”
卫公跪在地上,听完旨意,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八百年的卫国,就这么没了?
使者看着他,淡淡道:“卫公,接旨吧。”
卫公颤抖着双手,接过旨意。那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左右亲信上前扶他,他摇摇头,推开他们,踉跄着站起来,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临淇的方向。
他喃喃道:“惠文王……昭襄王……你们走了,可你们留下的大魏,还在……”
当日,卫国灭亡。卫公被废为庶人,迁往他处。刚平城头,飘扬了八百年的卫字大旗,缓缓降下。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但更让诸侯震动的,是第二道旨意。
“第二道,去洛阳。”
使者领命,快马加鞭赶往洛阳。
洛阳,是周天子的都城。
周室自平王东迁以来,已历五百余年。如今在位的周王,早已名存实亡,不过是个傀儡。但名存实亡归名存实亡,周天子毕竟是天下共主,是诸侯名义上的君主。
魏王政的旨意,打破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使者抵达洛阳,直入王宫。周王战战兢兢接旨,只听使者宣读:
“周室,天命已衰,德泽已竭。五百年来,徒拥虚名,尸位素餐。今大魏一统在即,岂容伪朝苟存?着即罢周,废天子为庶人,其地尽归大魏。钦此。”
周王听完,当场瘫软在地。
左右急忙扶住他,他推开众人,跌跌撞撞爬起来,望着使者,嘴唇颤抖:“你……你说什么?”
使者淡淡道:“大王,旨意说得很清楚。周室废了,您不再是天子了。”
周王愣在那里,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凄凉:“五百年……五百年了……周室,亡了……”
他跌坐在王座上,喃喃道:“文王、武王……不肖子孙无能,让你们失望了……”
当日,周室灭亡。周王被废为庶人,迁往他处。洛阳城头,飘扬了五百余年的周字大旗,缓缓降下。
与此同时,白起率军南下,直抵洛阳。
东西两周公闻讯,惶恐不安。他们本是周室分封的诸侯,封于洛阳东西两侧,拱卫王畿。如今周室已亡,他们何去何从?
白起抵达洛阳后,没有急于进军,而是派人送信给两周公:
“周室已亡,天下归魏。二位若识时务,献城归降,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大兵一到,玉石俱焚。”
两周公接到信,面面相觑。
东周公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周室都没了,我们还守什么?降了吧。”
西周公点点头:“降了吧。”
于是,东西两周公率众出降,献出洛阳附近三十六城。
白起入城,秋毫无犯。他站在洛阳城墙上,望着这座古老的都城,心中涌起一丝感慨。
五百年周室,就这么结束了。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从今往后,洛阳是我大魏的洛阳。”
消息传开,天下彻底震动。
齐国朝堂上,齐王地跌坐在御座上,喃喃道:“周室……亡了?天子……没了?”
楚国姑苏,楚王横接报后,久久不语。良久,他轻声道:“周室都亡了,楚国还能撑多久?”
燕国蓟城,燕王职急召群臣,商议对策。议来议去,只有一个结果——继续称臣,绝不敢有二心。
秦国咸阳,秦王稷站在地图前,望着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室亡了……”他喃喃道,“下一个,该是谁?”
但最让诸侯震恐的,是第三道旨意。
“第三道,去代邑。”
使者领命,快马加鞭赶往代邑。
代邑,是赵国最后的都城。
自魏惠王十七年邯郸沦陷,赵肃侯退守晋阳;魏惠王三十一年平阳之战,赵国元气大伤,被迫迁都代邑。如今赵国偏居代邑一隅,苟延残喘,早已名存实亡。
使者抵达代邑,直入赵王宫中。赵王战战兢兢接旨,只听使者宣读:
“赵国,伪朝余孽,屡抗王师,罪不容诛。今大魏一统在即,岂容伪朝苟存?着即废赵,削其王号,其地尽归大魏。钦此。”
赵王听完,脸色惨白。
他本以为,魏王政会像对待卫国一样,直接罢国、废王、收地。但他没想到,旨意上只有四个字——削其王号。
削其王号,意味着赵国还在,只是不再是王,而是君?还是公?还是庶人?
赵王愣住了。
使者看着他,淡淡道:“赵王,接旨吧。”
赵王颤抖着接过旨意,反复看了三遍。他终于明白了——魏王政不是不想灭赵,而是不想自己动手。
削其王号,就是逼赵反抗。只要赵国一反抗,魏国就有借口出兵,名正言顺地灭赵。
赵王跌坐在王座上,喃喃道:“魏政……你这是要逼我先动手啊……”
使者走后,赵王急召群臣商议。
有大臣主张忍气吞声,接受削号,苟延残喘;有大臣主张奋起反抗,宁死不降;有大臣主张向齐国、燕国求救。
争执不下之际,赵王忽然拍案而起:
“够了!”
群臣噤声。
赵王环顾众人,眼中满是悲凉:“你们以为,忍气吞声就能活?魏政削我王号,就是要逼我反抗。我若忍了,他还有下一道旨意;我若再忍,他还有下下一道。直到我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他便名正言顺地出兵灭我。”
他惨然一笑:“与其窝囊地死,不如堂堂正正地打一仗。赵国,不能亡得无声无息。”
群臣默然。
良久,有人问:“大王,打?”
赵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打。”
消息传到临淇,魏王政微微一笑。
“赵王果然没让寡人失望。”
他看向白起:“白将军,赵国交给你了。”
白起抱拳:“大王放心。赵国,三个月内必灭。”
魏王政点点头,望向窗外的天际。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
这一年,魏王政三十三岁,白起四十九岁,张升七十三岁,孟固六十二岁,冯平六十岁。
卫国已废,周室已亡,赵国即将覆灭。
齐国龟缩长城之内,楚国偏安江东一隅,燕国俯首称臣,秦国韬光养晦。
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步,即将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