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王二十二年,春。
临淇城的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朝廷在调兵,全国在征粮,连年过花甲的老卒都被征召回营。
这一日,大朝会上,气氛凝重如铁。
魏昭王坐在御座上,须发已见斑白,但目光依旧锐利。他环顾群臣,缓缓开口:
“诸卿,寡人即位二十二年,南征北讨,拓土万里。如今齐国龟缩长城之内,赵国苟且代邑一隅,秦国偏安西陲,唯有楚国,尚据江汉,拥兵数十万,虎视眈眈。”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楚国不灭,我大魏南疆不宁。楚国不灭,我大魏统一天下的宏愿,终是空谈。”
群臣屏息,静待下文。
魏昭王看向白起:“白将军,楚国可灭否?”
白起出列,抱拳道:“大王,楚国可灭。但须倾全国之力。”
“倾全国之力?”魏昭王目光一闪。
“正是。”白起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楚国版图上,“楚国虽屡败,但疆域仍广,从江汉到吴越,横跨千里。我军若分兵进击,必被各个击破。唯有集中兵力,直捣其腹心,一战而定乾坤。”
他抬起头:“臣请大王起全国之兵,水陆并进,南下灭楚!”
殿中一片寂静。
左丞相张升缓缓出列:“大王,臣附议。楚国乃我大魏最后的大敌。楚国一灭,天下再无人能挡我大魏兵锋。至于齐国、燕国、秦国,不过疥癣之疾,可传檄而定。”
右丞相孟固也出列:“大王,臣亦附议。这些年休养生息,仓廪充实,足可供大军三年之需。”
魏昭王看向冯平:“冯水督,水师可备好?”
冯平躬身道:“大王,魏飞舟一千五百艘,水军八万,粮草器械无数,随时可发。”
魏昭王深吸一口气,环顾群臣:“好!传寡人旨意——起兵三十九万,水陆并进,南下伐楚!白起为上将,总领军事;冯平为水督,率水师沿江而下;周知为副将,辅佐白起。三个月内,寡人要听到纪郢城破的消息!”
“大王万岁!”群臣齐声高呼。
三月丙申,魏国大举出兵。
冯平率水师八万,战船一千五百艘,从临淇出发,沿鸿沟南下,转入淮水,再入长江,溯流而上,直指楚国腹地。
白起率步卒三十一万,从临淇出发,经方城、宛城、邓城、筑阳,一路南下,目标——纪郢。
这一次,白起依然选择陆路。他对周知笑道:“周将军,三十一万大军,够楚人喝一壶了。你随我走陆路,让冯平走水路。咱们两路夹击,让楚人顾头不顾腚。”
周知抱拳:“末将听令!”
消息传到纪郢,楚怀王大惊失色。
三十九万?魏国这是倾巢而出了!
他急召群臣商议。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有主迁都的。争执不下之际,大将昭雎出列:
“大王,魏人虽众,但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我军据江汉之险,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臣愿率军迎敌!”
楚怀王稍稍安心,当即命昭雎为将,起兵三十万,北上迎敌。
昭雎是楚国名将,曾随贡由参加过筑阳之战,虽败于白起,但积累了经验。他深知白起用兵诡诈,不敢轻敌,率军沿汉水北上,在沈鹿一带布下防线。
沈鹿,地处汉水东岸,是通往纪郢的咽喉要道。昭雎在此扎下大营,连营三十里,欲与魏军决战。
四月,白起率军抵达沈鹿以北。
他站在高处,遥望楚军大营,沉默良久。
周知问:“将军,楚军连营三十里,兵势浩大。我军如何破敌?”
白起摇摇头:“不急。等冯平。”
周知一愣:“等冯水督?他不是走水路吗?”
白起点点头:“冯平的水师,已过夏口,不日可达汉水。到那时,楚军腹背受敌,必乱。”
五日后,冯平的水师出现在汉水之上。
一千五百艘战船,遮天蔽日,顺流而下。昭雎站在营中,望着水面上的船队,脸色大变。
“魏人水师……怎么这么快?”
他这才明白,白起迟迟不进攻,是在等水师。如今水师一到,楚军腹背受敌,形势逆转。
“传令!”昭雎当机立断,“分兵!一部守营,一部沿江布防,阻挡魏人水师!”
但已经晚了。
五月庚申,沈鹿之战爆发。
白起率三十一万步卒,从北面猛攻楚军大营。冯平率八万水师,从汉水上炮轰楚军江防。两路夹击,楚军顾此失彼,节节败退。
昭雎亲临前线督战,但面对魏军的猛攻,他的指挥毫无用处。激战三日,楚军大败。
三十万楚军,死伤过半,被俘者无数。昭雎在乱军中被擒,押至白起面前。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昭将军,又见面了。”
昭雎惨然一笑:“白起,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
白起挥了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
沈鹿一战,楚国主力尽没。
消息传回纪郢,楚怀王如遭雷击。他跌坐在御座上,喃喃道:“三十万……三十万大军……全没了?”
没有人敢回答。
楚怀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传旨……迁都。”
“大王,迁往何处?”有大臣问。
楚怀王想了想:“寿春。寿春在淮水之南,易守难攻。”
群臣领命,仓皇准备迁都。
但白起没有给他们时间。
六月,白起率军直扑纪郢。三十一万大军,将纪郢围得水泄不通。冯平的水师封锁长江,切断一切退路。
纪郢城中,人心惶惶。楚怀王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魏军,面如死灰。
“白起……你究竟要怎样?”
白起没有急于攻城。他在城外扎下大营,每日只是派小股人马骚扰。一连十日,毫无动静。
楚怀王渐渐起疑:“白起在等什么?”
十日后,他知道了答案。
这一日,有大臣慌慌张张跑来:“大王!大事不好!白起……白起派人去夷陵了!”
楚怀王一愣:“夷陵?他去夷陵做什么?”
大臣颤声道:“他……他要去挖先王陵寝!”
楚怀王如遭雷击。
夷陵,是楚国历代先王的陵寝所在,是楚国的龙脉,是楚人的精神寄托。白起若真挖了夷陵,楚国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得安宁,楚国人心将彻底崩溃!
“白起——!”楚怀王嘶声怒吼,“你敢!”
他当即派使者出城,求见白起。
使者跪在白起面前,颤声道:“白将军,我大王说了,只要您不挖夷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白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谈?有什么好谈的?本将军打了几十年仗,从不和人谈条件。”
他挥了挥手:“传令周知,夷陵照挖不误。”
使者脸色惨白,跌跌撞撞跑回城中。
次日,消息传来:白起副将周知率军抵达夷陵,开始挖掘楚王陵寝。
楚怀王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老泪纵横。他一边哭,一边骂:
“白起!你个屠夫!你个禽兽!你不得好死!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无能,让你们受此大辱……”
他骂了一日一夜,骂到声嘶力竭,骂到喉咙出血。
但骂有何用?
七月,纪郢城破。
白起率军入城,秋毫无犯。他站在楚王宫中,望着那些华丽的陈设,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有敢骚扰百姓者,斩。”
至于楚怀王,早已在城破之前,仓皇出逃。
他带着少数亲信,从水路乘船,顺长江而下。一路上,他依旧在骂:
“白起!你个挨千刀的!你掘我先王陵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左右劝他:“大王,别骂了,省省力气吧。”
楚怀王不听,继续骂。
船到夏口,他骂;船到九江,他骂;船到芜湖,他还在骂。
最终,船队抵达吴都——姑苏。
楚怀王站在姑苏城头,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终于停止了咒骂。他喃喃道:“姑苏……这里就是吴都了……”
左右问:“大王,咱们就在这里定都?”
楚怀王沉默片刻,摇摇头:“先到寿春。寿春离中原近,便于联络诸侯。若寿春守不住,再退姑苏。”
于是,楚怀王先在寿春落脚,不久后听说魏军有南下之势,又仓皇迁都姑苏。
从此,楚国偏安江东一隅,苟延残喘。
消息传到咸阳,秦王稷大喜。
“好!魏人攻楚,无暇西顾,正是我秦国扩张的大好时机!”
他当即命司马错为将,率军五万,东出巴蜀,攻占楚国的黔中之地。
黔中,地处云贵高原东缘,是楚国西南屏障。司马错率军长驱直入,楚国防守空虚,一月之间,连下数十城。
楚怀王接到消息,气得差点昏过去。
“秦人……秦人也来趁火打劫!”
但他无能为力。魏国还在虎视眈眈,他哪敢分兵西顾?
无奈之下,楚怀王只得遣使赴咸阳,承认秦国对黔中的占领,与秦国议和。
秦王稷笑纳,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只要他安安分分待在江东,我秦国不会为难他。”
使者千恩万谢,满意而归。
至此,楚国彻底没落。
江汉平原尽归魏国,黔中之地尽归秦国,楚国只剩下江东一隅,苟延残喘。
消息传遍天下,诸侯震惊。
齐国朝堂上,齐王地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魏国……真的要统一天下了。”
燕国蓟城,燕王职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议来议去,只有一个结果——向魏国称臣。
秦国咸阳,秦王稷站在地图前,望着东方,喃喃道:“魏国势大,不可与之争锋。我秦国当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赵国代邑,早已名存实亡,赵王惶惶不可终日。
临淇王宫,捷报传来。
魏昭王看完军报,久久不语。良久,他抬起头,对张升道:“张卿,楚国败了。”
张升微微一笑:“大王,楚国一败,天下再无人能挡我大魏。”
魏昭王点点头,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他看向窗外,望向南方的天际。
“张卿,寡人老了。”
张升一怔:“大王……”
魏昭王摆摆手:“寡人即位二十二年,南征北讨,拓土万里。如今楚国已败,天下可定。但寡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看着张升,缓缓道:“太子魏政,年已三十,才干出众。寡人打算,让太子监国,熟悉朝政。待时机成熟,便传位于他。”
张升沉默片刻,躬身道:“大王圣明。”
魏昭王点点头,望向窗外。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草木清香。
他喃喃道:“政儿……寡人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你,你可要守好啊。”
这一年,魏昭王五十六岁,张升七十岁,白起六十岁,冯平六十一岁,孟固六十二岁。
楚国败亡,天下三分已去其二。
齐国龟缩长城之内,燕国俯首称臣,赵国名存实亡,秦国偏安西陲。
统一天下的重任,即将落在太子魏政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