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王十五年,春。
临淇城的柳絮飘了又落。八年过去了,自筑阳之战后,魏国再次沉寂下来。八年休养生息,仓廪充实,百姓安居。魏武卒扩充至二十万,魏飞舟增至一千二百艘。
这一日,大朝会上,魏昭王环顾群臣,缓缓开口:
“诸卿,八年了。寡人想问,下一个目标,是谁?”
群臣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左丞相张升身上。
张升缓缓出列,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东方,那里是泗水流域,是鲁国,是齐国。
“大王,臣以为,该东进了。”
“东进?”魏昭王目光一闪。
“正是。”张升的手指沿着泗水划过,“泗水之畔,有鲁国,有莒国,有邹国,有薛国。这些小国,夹在齐魏之间,左右摇摆。与其留他们在那里碍手碍脚,不如一并扫灭。”
他的手指继续东移,落在齐国的版图上:“鲁国一灭,我大魏便与齐国直接接壤。到那时,齐国南部门户洞开,启阳、莒县、薛城,尽在我兵锋之下。”
魏昭王看向白起:“白将军,你以为如何?”
白起抱拳:“大王,末将愿往。但末将有一事需禀明。”
魏昭王笑了:“又要坐船?”
白起苦笑:“大王明鉴。此番东进,水路是冯平的事。末将走陆路,经大梁,过曲阜,直插启阳。坐船的事,交给冯水督。”
魏昭王看向殿中另一人——冯平。
冯平是王申的徒弟,年五十许,沉稳干练。王申年近八十,已不常出征,水师之事多由冯平主持。此人虽不如王申那般威名赫赫,却也从未出过差错。
冯平出列,躬身道:“大王,末将愿率飞舟沿泗水北上,扫灭沿途小国,直抵启阳城下。”
魏昭王满意地点头:“好!白起为主将,冯平为水督,起兵十五万,东伐鲁齐!”
三月,魏国大举出兵。
冯平率魏飞舟一千艘,载水军五万,粮草器械无数,沿泗水北上。船队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两岸百姓望之,无不骇然。
白起率步卒十万,从临淇出发,经大梁,过定陶,直奔曲阜。
这是他最舒服的一次出征——不用坐船,全程陆地。他站在战车上,望着前方的大道,对左右笑道:“这才是打仗的样子。”
四月,冯平的水师抵达泗水中游。
第一站,是邹国。
邹国是小国,夹在鲁宋之间,人口不过数十万,兵力不过数千。当魏国战船出现在泗水上时,邹国君臣吓得魂飞魄散。
邹君急召群臣商议,议来议去,只有一个结果——投降。
冯平兵不血刃,拿下邹国。他留下五百人驻守,自率主力,继续北上。
四月庚申,兵临鲁国曲阜。
鲁国是周公之后,立国七百余年,素以礼乐文明自诩。但礼乐挡不住刀兵,文明敌不过铁血。当魏国战船出现在泗水之上,当魏国步卒列阵于曲阜城外,鲁国君臣终于明白——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鲁君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魏军,老泪纵横。
“寡人无能……寡人无能啊……”
有大臣劝他突围,他摇头;劝他求和,他摇头;劝他死战,他还是摇头。
“鲁国七百年,今日亡于我手。”他喃喃道,“寡人无颜见列祖列宗……”
当夜,鲁君自缢于宫中。
次日,曲阜城门大开,鲁国投降。
冯平入城,秋毫无犯。他站在鲁国王宫中,望着那些古老的礼器,心中涌起一丝感慨。但他没有停留,留下五千人守城,自率主力,继续东进。
四月下旬,白起抵达曲阜。
两军会师,士气大振。白起对冯平道:“冯水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从陆路南下,直取启阳。你从水路策应,切断齐人退路。”
冯平抱拳:“将军放心。”
五月,魏军进入齐国境内。
启阳,是齐国南方的重镇,扼守着通往莒县、薛城的要道。启阳一失,齐国南部诸城尽成孤岛。
守启阳的,是齐将田文。
田文,即孟尝君,齐国名相田婴之子,封于薛城。此人以养士闻名,门下食客三千,但用兵打仗,却非其所长。
得知魏军来犯,田文急召门客商议。有门客劝他坚守待援,有门客劝他弃城而走,有门客劝他向齐国求援。田文犹豫不决,一夜未眠。
次日,斥候来报:魏军主力已过莒县,直扑启阳!
田文大惊:“莒县?莒县这么快就丢了?”
斥候道:“回君上,莒县守将望风而降,魏人未费一兵一卒。”
田文跌坐在席上,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来报:“君上!齐国援军已到!”
田文大喜,急忙登城观望。只见北方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疾驰而来。他长出一口气,对左右道:“天不亡我!”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那支大军在距离启阳三十里处,忽然停了下来,然后掉头,向北而去。
田文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走了?”
片刻后,他明白了。
那支大军,不是来救启阳的,是来救薛城的。
薛城,是他的封地。齐王派来的援军,听说魏军分兵南下,直扑薛城,便不顾启阳,掉头去救薛城。
田文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齐军,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不该怪齐王。薛城是齐国南方的另一重镇,若薛城失守,齐国损失同样惨重。但他也知道,启阳完了。
十二万齐军,被弃于启阳城外。
白起站在阵前,望着那座孤城,微微一笑。
“田文,你守还是不守?救还是不救?”
他挥了挥手:“攻城!”
魏军潮水般涌向启阳。田文率军死守,但面对魏武卒的猛攻,节节败退。
激战三日,启阳城破。
田文在乱军中被擒,押至白起面前。这位孟尝君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眼中满是不甘。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田君,你输了。”
田文惨然一笑:“白起,你用兵如神,我服了。但我想知道,薛城如何了?”
白起道:“薛城还在。齐军援兵赶到,我军尚未攻城。”
田文沉默片刻,忽然道:“白将军,我愿降。”
白起有些意外:“你愿降?”
田文点点头:“我封于薛城,薛城是我根基。若将军肯放我回薛城,我愿举城投降,归顺大魏。”
白起沉吟片刻,道:“此事本将军做不得主。待我禀明大王,由大王定夺。”
他挥了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
田文被押走后,白起立即派人飞报临淇。
魏昭王接到消息,召张升商议。
“张卿,田文请降,你以为如何?”
张升沉吟道:“大王,田文是齐国宗室,封于薛城。若他降我,薛城不战而下,对齐国是沉重打击。但田文此人,以养士闻名,门客三千,党羽众多。若用得好,可为我大魏东进之助;若用不好,恐成后患。”
魏昭王道:“那依你之见,用还是不用?”
张升微微一笑:“用。但要用得巧。”
魏昭王点点头:“那便准他投降。告诉他,薛城仍归他所有,但他须得为大魏效力。”
使者领命而去。
田文接到消息,长出一口气。他回到薛城,召集门客,宣布归顺魏国。有门客反对,他一概不理;有门客离去,他也不挽留。
次日,薛城城门大开,田文率众出降。
白起入城,秋毫无犯。他站在薛城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齐国的方向,是齐长城的方向。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从今往后,齐长城以南,尽归我大魏。”
启阳之战,魏军以十五万之众,破齐军十二万,连下鲁国、莒国、邹国、薛国,夺取齐国南部数十城。
消息传回临淄,齐宣王如遭雷击。
“十二万……十二万大军……又没了?”
没有人敢回答。
齐宣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当年济西之战,齐国损兵二十五万;如今启阳之战,又损兵十二万。两战加起来,齐国精壮几乎损失殆尽。
他喃喃道:“田文……田文误我……”
有大臣劝他:“大王,田文已降魏,骂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守住齐长城。”
齐宣王睁开眼,望向北方。那里,是齐长城的方向。
“齐长城……”他喃喃道,“那是最后的防线了。”
七月,齐魏议和。
齐国割让齐长城以南所有城池,包括启阳、莒县、薛城等地,尽归魏国。两国以齐长城为界,各守其土。
使者将国书呈给魏昭王时,魏昭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齐长城以南……”他喃喃道,“那是齐国三分之一的疆土啊。”
他看向张升:“张卿,齐国还能撑多久?”
张升微微一笑:“大王,齐国已断一臂。待时机成熟,另一臂也保不住。”
魏昭王点点头,望向窗外的天际。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
这一年,魏昭王四十九岁,张升六十三岁,白起五十三岁,冯平五十四岁,孟固五十五岁。
齐长城以南,尽归魏国。鲁国、莒国、邹国、薛国,从此消失在版图之上。
齐国,只剩下济水以北、长城以内的一隅之地,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