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二十一年,秋。
这一年,魏国朝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之中。邯郸在手,荥阳在握,颍水以北尽归魏土。朝歌改名的临淇,如今已是天下瞩目的都城。各国使节络绎不绝,或修好,或结盟,或试探,或观望。
魏惠王每日接见使臣,忙得不亦乐乎。
左丞相府中,孙回却日渐沉默。
这日深夜,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南方。那里,有一条蜿蜒的蓝线——淮水。淮水之南,是楚国的疆域。
“楚国……”他喃喃自语,“太安静了。”
近一年来,楚国没有任何动静。楚宣王既没有遣使来贺,也没有调兵北上的迹象。朝中有人笑谈,说楚王是被魏国水师吓破了胆,不敢北顾。但孙回不信。
楚国立国八百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魏国水师再强,也不过是新兴势力。楚国不会怕,只是在等。
等什么?
孙回的目光沿着淮水北上,落在一个地名上——大梁。
大梁,鸿沟重镇,魏国南下淮水的必经之地。这里原本是楚国的土地,十年前被魏国所占。楚人嘴上不说,心里岂能忘记?
“若我是楚王……”孙回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
若我是楚王,必选一个魏国无暇南顾的时机,举全国之兵,突袭大梁。大梁一失,鸿沟中断,魏国水师便无法南下淮水。到那时,魏国对楚国的威胁,便解了一大半。
何时才是魏国无暇南顾的时机?
孙回睁开眼睛,看向北方。那里,是赵国的晋阳,是齐国的临淄,是秦国的咸阳。任何一个方向有事,魏国都不得不分兵。
但如今,赵国新败,齐国内争,秦国远在西陲。天下太平,魏国无暇南顾的时机,似乎并不存在。
孙回皱起眉头。
太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魏惠王二十一年,九月丙申。
大梁城外,淮水北岸,魏国守军正在照常操练。忽然,有眼尖的士卒指向南方:“那是什么?”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敌袭——!”
警钟长鸣,城门紧闭。但一切都太晚了。
楚军前锋三万,一夜之间奔袭二百里,黎明时分抵达大梁城下。守将急忙登城观望,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旌旗招展,正中一面大纛,上书一个大大的“熊”字。
楚国王室的姓氏。
守将倒吸一口凉气:“楚王……御驾亲征?”
消息传到临淇,已是两日后。
魏惠王接到军报,脸色铁青:“楚宣王?他亲自来了?”
孙回接过军报,匆匆浏览,眉头紧锁。
军报上说,楚宣王率军十五万,号称三十万,已过桐丘,前锋抵达大梁城下。大梁守军只有八千,最多能守十日。
“十日……”魏惠王喃喃道,“从临淇调兵,日夜兼程,也要五日。加上攻城准备,至少七日。来得及,来得及……”
“来不及。”孙回忽然开口。
魏惠王一愣:“什么?”
孙回抬起头,目光深沉:“大王,就算来得及救援大梁,也只是解了燃眉之急。楚军十五万,我大魏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十五万。两军对峙,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到那时,齐国、赵国、秦国,都会趁火打劫。”
魏惠王面色一变:“那依孙卿之见?”
孙回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南方。
那里,是楚国的都城——纪郢。
“孙卿的意思是……”魏惠王眼睛渐渐亮起来。
孙回转过身,微微一笑:“大王,楚国能来我大梁,我大魏为何不能去他纪郢?”
魏惠王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但纪郢远在江汉,距此两千余里。我魏军从未到过那么远的地方,如何能去?”
孙回早有准备:“走水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条蓝线:“从鸿沟入淮水,从淮水入吴运河,从吴运河入长江,从长江溯流而上,直达纪郢城下。这一路,虽有两千余里,但全是水路,顺流而下,一日百里。魏飞舟轻便快捷,二十日内,必到纪郢。”
魏惠王眼睛越来越亮:“楚宣王倾国而出,纪郢必然空虚。若我魏飞舟直捣其都,楚人必乱!到那时,楚宣王只能回师自救!”
“正是。”孙回点头,“但楚宣王不是庸主。他回师之时,必会分兵断后,以防我军追击。到那时……”
他看向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汉阳。
“臣已密令庞涓,率军三万,在此处等候。”
十月壬子,魏飞舟自淇池出发。
水督王申站在旗舰船头,望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船队,心中豪情万丈。三百艘战船,两万水军,满载粮草器械,沿鸿沟南下。
这是魏国水师成立以来,最远的一次远征。
船队经大梁时,远远可以望见城外的楚军大营。王申冷笑一声,下令全速前进。楚人发现了他们,却只能望洋兴叹——他们没有水师,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国船队从眼皮底下驶过。
五日后,船队进入淮水。
又三日,进入吴运河。
这条运河是当年吴王夫差所开,沟通淮水与长江。两百多年过去,运河依旧畅通。魏国船队顺流而下,两岸风景如画,但没有人有心思欣赏。
十月乙亥,船队进入长江。
江面宽阔,波涛汹涌。魏国水军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水面,不少人面露惧色。王申下令减慢速度,让船队适应江流。
“莫怕!”他高声喊道,“长江再宽,也宽不过天。我魏飞舟能行千里,还怕这一条江?”
士气渐渐稳住。
船队逆流而上,日夜兼程。
十月辛巳,纪郢在望。
楚宣王接到后方急报时,正在大梁城外督战。
“什么?魏人水师已到纪郢城下?”他脸色大变,霍然起身。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是……是……魏人战船数百艘,封锁江面,日夜鼓噪。城中人心惶惶,公子槐急请大王回师!”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片死寂。
楚宣王跌坐在席上,久久不语。
他倾国而出,带走了十五万大军,纪郢只剩两万老弱。若魏人攻城,纪郢能守几日?三日?五日?
即便能守住,消息传开,那些早就对楚国心怀不满的附庸国会如何?巴、蜀、庸、邓……他们会趁机反叛吗?
楚宣王不敢想下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传令……撤军。”
“大王!”有将领急忙出列,“大梁就在眼前,再攻几日,必破!此时撤军,前功尽弃啊!”
楚宣王摆摆手,声音疲惫:“纪郢若失,要大梁何用?”
将领哑口无言。
楚宣王看向副将景缺:“寡人命你率军六万断后,掩护大军撤退。半月之后,方可撤兵。”
景缺抱拳:“末将领命!”
楚宣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十一月初,楚军主力开始北撤。
景缺率六万大军,驻扎在汉水北岸的汉阳城,依山傍水,布下层层防线。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旷野,心中盘算:
半月之后,主力已过桐丘。到那时,自己再撤,魏人纵有追兵,也追不上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汉阳城外的山中,已经埋伏了三万魏军。
庞涓在汉阳已等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每天登上山顶,眺望汉阳城,观察楚军的布防。他发现,楚军虽众,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以为魏军主力还在北方,完全没有想到南方会有伏兵。
“传令下去,”庞涓对诸将道,“等楚军主力一过,立即出击。目标是景缺的断后之军,不是攻城,是截杀。”
“楚军主力若回援呢?”有将领问。
庞涓冷笑:“主力?他们急着回救纪郢,哪有心思回援?”
十一月戊戌,楚军主力渡过汉水,继续北撤。
景缺率军留守汉阳,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坚守半月。
当晚,庞涓发动夜袭。
三万魏军从山中杀出,趁着夜色,直扑汉阳城。楚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但夜色之中,敌我难分,楚军乱作一团。
景缺登城指挥,却发现魏军根本不攻城,而是专杀出城迎战的楚军。城外的楚军一拨拨被杀散,城内的楚军不敢出城,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屠戮。
一夜激战,楚军死伤过半。
天明时分,景缺清点残兵,只剩两万余人。他面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
“撤退!”他咬牙下令,“渡过汉水,与主力会合!”
但庞涓怎么会让他轻易逃走?
楚军刚出汉阳城,便被魏军伏击。这一次,魏军不再夜战,而是堂堂正正列阵而战。三万魏军,对阵两万残兵,胜负已定。
汉水之畔,杀声震天。楚军被逼入水中,淹死者不计其数。景缺浑身浴血,被亲兵簇拥着杀出重围,渡过汉水。但他回头一看,六万大军,只剩不到三千人。
“魏人……”他咬牙切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庞涓的目标从来不是全歼这六万断后之军,而是——汉阳城。
楚军残部逃走后,魏军顺势占领汉阳。不仅如此,庞涓分兵两路,一路向西,夺取蔡阳;一路向东,夺取阳城。三城连下,楚国的汉水防线,瞬间崩溃。
消息传回纪郢时,楚宣王刚刚抵达城下。
他望着城头飘扬的魏字大旗,两眼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左右急忙将他扶住,掐人中、灌汤药,折腾了半个时辰,楚宣王才悠悠醒转。
“六万……六万大军……”他喃喃道,“汉阳……蔡阳……阳城……全丢了?”
没有人敢回答。
楚宣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这一战,楚国损兵六万,失城三座。更可怕的是,魏国水师从此可以自由出入长江,纪郢再无宁日。
“十年……”他轻声道,“寡人十年之内,不再北上。”
左右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魏惠王二十一年腊月,魏楚议和。
楚国承认魏国对汉阳、蔡阳、阳城的所有权,承诺十年之内,不逾淮水半步。魏国则保证,魏飞舟不再进入长江。
盟约既成,王申率魏飞舟返航。
临行前,他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纪郢城,心中感慨万千。八百年的楚国,也有低头的一天。
回到临淇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魏惠王亲自出城迎接,在淇水之畔设宴犒劳三军。酒过三巡,他举杯向孙回道:“孙卿,你这一计,既解了大梁之围,又夺了楚国三城,还让楚人十年不敢北顾。一箭三雕,寡人服了!”
孙回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大王,这一战,臣只是顺势而为。真正的功臣,是庞将军和水师的将士们。”
庞涓连忙谦让:“不敢当。若无丞相运筹帷幄,末将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无用武之地。”
魏惠王哈哈大笑:“你们都是寡人的股肱之臣,不必互相谦让。来,共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孙回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楚国的方向。十年之内,楚国不会北上。十年之后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瑞雪初降,为这座年轻的都城披上一层银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