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十九年春,临淇王宫大朝会。
这一日,魏惠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大王昨日传谕,今日有要事宣布。
“诸卿。”魏惠王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寡人即位十九年,迁都临淇,开凿运河,建立水师,取卫夺赵。如今我大魏,西据成皋,东抵济水,北有邯郸,南望淮泗。诸卿可知,寡人想做什么?”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魏惠王缓缓起身,走到殿中,环顾四周,一字一顿:
“寡人,要称霸。”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起。称霸——这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当年齐桓公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文公称霸,败楚于城濮,会盟于践土。如今魏国虽强,但离称霸,似乎还差了一步。
这一步,差在哪里?
魏惠王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沉声道:“诸卿以为,寡人称霸,最大的阻碍是谁?”
上大夫公孙衍出列:“臣以为,是齐国。齐国地大人众,又有鱼盐之利,近年来励精图治,已成东方强国。若大王称霸,齐人必不服。”
魏惠王摇摇头:“齐国虽强,但隔着济水、菏水,与我并无直接冲突。且齐威王年迈,诸子争位,内政未稳,一时无力外顾。”
庞涓出列:“臣以为,是楚国。楚国地跨江汉,带甲百万,近年来北上争霸,已占淮北之地。若大王称霸,楚人必来争夺。”
魏惠王仍摇头:“楚国虽大,但主力远在江汉,淮北不过是偏师。且楚王好大喜功,性多犹疑,不足为惧。”
群臣陆续出列,有的说是秦国,有的说是赵国,魏惠王一一摇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丞相孙回身上。
孙回缓缓出列,躬身一礼,然后抬头,说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名字:
“韩国。”
殿中一片哗然。
韩国?那个夹在魏、楚、秦之间,不过弹丸之地的韩国?
魏惠王却笑了:“孙卿,说下去。”
孙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韩国的位置上:“诸君请看,韩国虽小,却占据天下咽喉。西有成皋,东有荥阳,北据太行,南控颍水。成皋者,天下锁钥也;荥阳者,河济枢纽也;颍水者,淮泗门户也。韩国在,我大魏西不能进,南不能下,东不能畅。”
他顿了顿,又道:“更可虑者,韩国近年来励精图治。韩昭侯任用申不害为相,实行变法,整军经武。据臣所知,韩国已练成新军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十万新军,就是悬在我大魏头顶的一把剑。”
“十年前,韩国灭郑,迁都新郑。”孙回的声音渐渐低沉,“郑国虽小,却也是中原老牌诸侯。韩国能灭郑,足见其野心。今日郑国已灭,明日会是谁?”
殿中彻底安静了。
魏惠王环顾群臣,缓缓道:“孙卿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这一次,无人反驳。
魏惠王看向庞涓:“庞将军,寡人命你为将,伐韩国。可有把握?”
庞涓出列,躬身行礼:“臣愿立军令状。但臣有一请。”
“讲。”
“此番伐韩,须用水师。”庞涓道,“韩国西有成皋天险,北有太行屏障,若从陆路进攻,必是攻坚之战,死伤必重。但从水路——颍水直通新郑城下。”
魏惠王看向孙回。孙回点头:“水师已准备妥当。王申的水督,可随时出战。”
魏惠王站起身,声音威严:“传旨——以庞涓为将,起兵十万,水陆并进,伐韩国!”
三月丙申,魏军大举南下。
庞涓自率步卒七万,出管城,直逼荥阳。水督王申率魏飞舟三百艘,载水军三万,沿颍水逆流而上,直插韩国腹地。
这是魏国水师第一次大规模用于实战。
韩昭侯闻报,大惊失色。他急召申不害商议:“魏人水陆并进,如何应对?”
申不害眉头紧锁:“臣最担心的,就是魏人的水师。颍水直通新郑,若魏人沿颍水而下,我韩国南北将被切断。大王,必须派重兵守住颍水沿岸!”
韩昭侯当即下令:命韩懿为将,率新军五万,沿颍水布防;命韩明为将,率军三万,坚守荥阳;自率两万,坐镇新郑。
但他不知道的是,庞涓根本没打算先攻荥阳。
魏军主力抵达荥阳城下后,庞涓只留一万人在此佯攻,自率六万,趁夜色绕过荥阳,直扑东南二百里外的京邑。
京邑,是颍水北岸的重镇,也是韩国连接南北的枢纽。只要拿下京邑,魏军便可沿颍水南下,直捣新郑。
四月初,京邑之战爆发。
王申的水师先一步抵达,三百艘战船遮天蔽日,将京邑城西的颍水水面完全封锁。城上韩军望见,无不骇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船队。
魏军从船上卸下攻城器械,与庞涓的步卒会合,将京邑围得水泄不通。
韩懿率军来救,却在半路被魏军伏击,损失惨重,退守阳城。京邑成了一座孤城。
攻城七日,京邑城破。
庞涓入城后,没有停留,留下五千人守城,自率主力,沿颍水南下。与此同时,王申的水师顺流而下,与步卒齐头并进。
一路上,韩国沿颍诸城望风而降——长社、鄢陵、许昌,三日内连下五城。
四月戊申,魏军兵临新郑城下。
韩昭侯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魏军,脸色惨白。申不害站在他身旁,也是面色凝重。
“申卿,新郑能守住吗?”韩昭侯问。
申不害沉默片刻,道:“大王,臣不敢欺君。城中只有两万守军,城外魏军不下八万。若魏人全力攻城,新郑最多守半月。”
“半月之后呢?”韩昭侯追问。
申不害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北门入城。信使跌跌撞撞跑上城墙,跪倒在韩昭侯面前:“大王!荥阳失守!韩明将军战死!”
韩昭侯身子一晃,险些跌倒。申不害急忙扶住。
荥阳一失,魏军便可从北面长驱直入。新郑,真的成了孤城。
韩昭侯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申卿,准备求和……”
话未说完,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韩昭侯抬眼望去,只见魏军营中,一队骑兵飞奔而出,直奔城门而来。为首一人,手持白旗。
“那是……”韩昭侯愣住了。
申不害也愣住了:“魏人……派使者来了?”
庞涓的使者带来的不是战书,而是一封魏惠王的亲笔信。
韩昭侯展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韩侯足下:魏韩兄弟之国,本不当兵戎相见。然足下练新军、备甲兵,虎视中原,寡人不得不防。今荥阳、京邑已入我手,足下新军十万,覆没殆尽。寡人愿与足下罢兵修好,自今以往,魏韩以颍水为界,各守其土,互不侵犯。足下意下如何?”
韩昭侯看完信,久久不语。
他看向申不害,申不害轻轻点头。
“魏人这是……”韩昭侯声音干涩,“不打了?”
“不打了。”申不害叹息一声,“大王,魏人要的不是灭韩,而是削弱韩国。荥阳、京邑一失,我韩国西不能出,北不能进,十万新军覆没,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他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韩昭侯沉默良久,忽然惨然一笑:“申卿,你说,魏人为何不继续打?新郑就在眼前,他们若攻,最多半月,韩国就亡了。”
申不害沉思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有两个原因。”
“其一,楚国和齐国。若魏人灭韩,楚人必从南面北上,齐人必从东面西进。到那时,魏国将同时与齐、楚两国为敌。魏人虽强,也未必能胜。”
“其二,民心。韩国虽小,立国二百余年,民心未失。若魏人强攻新郑,死伤必重。即便攻下,也要分兵驻守,耗费钱粮。而得到的,不过是一块四面受敌的飞地。得不偿失。”
韩昭侯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魏人……看得真远。”
四月庚申,魏韩议和。
韩昭侯出城,与庞涓在颍水之畔会面。双方歃血为盟,约定以颍水为界,魏国占有荥阳、京邑及颍水以北之地,韩国保有新郑及颍水以南之地。
盟约既成,庞涓率军北返。
临行前,他对韩昭侯道:“韩侯,末将有一言相赠。”
韩昭侯拱手:“将军请讲。”
庞涓望着滔滔颍水,缓缓道:“韩国地处四战之地,西有秦,南有楚,东有齐,北有我大魏。要想生存,须得认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个道理,望韩侯深思。”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韩昭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申不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庞将军的话……”
韩昭侯摆摆手,打断了他:“寡人明白。从今往后,韩国……只能依附魏国了。”
颍水汤汤,流淌不息。
临淇王宫,捷报传来。
魏惠王大喜,当即升殿,接受群臣朝贺。庞涓、王申等有功之臣,各得重赏。
酒宴之上,魏惠王举杯向孙回道:“孙卿,你当初提议伐韩,寡人还有疑虑。如今看来,你果然看得深远。这一战,我大魏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荥阳、京邑,断了韩国的翅膀。来,寡人敬你一杯!”
孙回起身谢过,饮尽杯中酒。
魏惠王又转向庞涓:“庞将军,你临敌果断,绕荥阳而取京邑,打韩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战,你的功劳最大!”
庞涓谦逊道:“臣不过是依计行事。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左丞相。”
魏惠王哈哈大笑:“你们都是寡人的股肱之臣,不必互相谦让。来,共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孙回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里,荥阳、京邑已经被涂上魏国的颜色。颍水以北,尽归魏土。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楚国在南,齐国在东,秦国在西。天下争霸,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又有一丝甘甜。
窗外,淇水依旧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