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十七年,秋。
邯郸城外,魏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庞涓立于高台之上,遥望那座已然被围三月之久的赵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日之内,必破邯郸。”他对左右道。
左右诸将纷纷恭贺。庞涓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齐国那边,可有动静?”
“回将军,齐人至今按兵不动。据细作回报,齐威王仍在临淄田猎,田忌、孙膑也未有任何调兵迹象。”
庞涓微微皱眉。他与孙膑同窗多年,深知此人用兵,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但他很快舒展眉头——临淇距此三百里,又有黄河天险,齐人纵有奇谋,又能如何?
“继续攻城。”庞涓下令,“传令三军,破城之日,将士皆有重赏!”
邯郸城内,赵肃侯面色灰败。
“齐使还没到吗?”他第无数次问道。
“回大王,齐使已在途中。但……”肥义欲言又止。
“但什么?”
“臣听闻,齐国朝堂争议不休。田忌主张出兵,邹忌主张观望。齐威王犹豫不决,至今未能定议。”
赵肃侯跌坐在席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城中男丁尽数上城,妇孺老弱搬运滚木礌石。赵国存亡,在此一战!”
临淇王宫,左丞相府。
孙回正在案前批阅文书,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邯郸与临淇之间,又移到东方的齐国。
“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齐国那边,可有孙膑的消息?”
“回丞相,据细作回报,齐将田忌、军师孙膑已率军八万,驻扎在高唐一带,但迟迟未动。”
孙回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
高唐在济水北岸,是齐国西面重镇。若齐军从高唐出发,沿济水西进,可直抵濮阳。而濮阳之下,便是下濮渠、滑水、黄河……直至临淇。
“围魏救赵……”孙回喃喃自语,“孙膑啊孙膑,你这是要学你祖先围魏救韩的故事。可你忘了,我也姓孙。”
他忽然微微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魏惠王正在宫中与妃嫔赏菊,听闻孙回求见,立即召入。
“孙卿何事匆匆?”
孙回躬身行礼:“大王,臣请大王即刻下旨,命水督王申率魏飞舟主力,沿济水东进。”
魏惠王一愣:“东进?去哪里?”
“去齐国。”孙回抬起头,“去告诉他们,魏国水师,随时可以兵临临淄城下。”
三日后,高唐城外,齐军大营。
孙膑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他的腿脚不便,常年坐在特制的轮椅上,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锐利。
“报——”一名斥候匆匆入帐,“启禀军师,魏国水师出动!大小战船百余艘,满载兵士,沿济水东来,已过谷城!”
孙膑瞳孔微缩:“可知去向?”
“尚不清楚。但看其航向,似是直奔高唐而来!”
帐中诸将一阵骚动。田忌霍然起身:“难道魏人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要先发制人?”
孙膑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识破,是将计就计。”
他指着地图:“我本想率军西进,直捣临淇。但临淇有黄河天险,又有魏武卒驻守,本就不易攻取。我真正的目的,是给魏人压力,迫庞涓回救。只要他回军,邯郸之围自解。”
田忌点头:“此乃围魏救赵之计,军师早已言明。但如今魏人水师东来,又当如何?”
孙膑轻轻叹了口气:“我那位族兄孙回,果然名不虚传。他这是要反客为主——他攻我齐境,大王必然召我回救。到那时,邯郸之围不解自解,却是我齐国替他解了。”
“那……我军当如何应对?”
孙膑闭上眼睛,良久不语。
帐外,隐隐传来号角声。那是魏人水师在耀武扬威。
临淄城中,齐威王勃然大怒。
“魏人欺我太甚!”他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百余艘战船,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我齐国水师呢?何在?”
左右战战兢兢,无人敢答。
齐威王喘着粗气,在殿中来回踱步。片刻后,他猛地停下:“传旨,召田忌、孙膑即刻回军!让他们给寡人把那些魏船统统打沉!”
“大王不可!”上大夫邹忌急忙出列,“魏人水师来势凶猛,我齐国水师多为海船,内河作战未必能胜。且魏人并未登岸,只是耀武扬威而已。若贸然开战,胜败难料。臣以为,不如先召田将军回防,待魏人退去,再从长计议。”
齐威王怒视邹忌:“你的意思,是让寡人忍了这口气?”
“臣不是让大王忍气,而是让大王权衡轻重。”邹忌不卑不亢,“邯郸若破,赵国尚可迁都再战;临淄若破,我齐国将无立足之地。魏人此来,就是要逼大王召回田忌。大王若召,正合其意;大王若不召,魏人或许真的会攻城。臣斗胆请问大王——您敢赌吗?”
齐威王哑口无言。
良久,他颓然坐下,挥了挥手:“召田忌、孙膑回军。”
高唐城外,齐军大营。
田忌接到王命,面色铁青。他看向孙膑:“军师,大王召我们回军。邯郸……救不了了。”
孙膑沉默许久,轻轻点头:“我料到了。孙回这一招,无解。”
“无解?”田忌不甘心,“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孙膑摇了摇头:“孙回用的是阳谋。他让水师东来,却不登岸,只做威慑。大王担心临淄安危,必然召我们回救。我们一撤,庞涓便可全力攻城。邯郸……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当年我祖父孙武著《兵法》,开篇便言‘兵者,诡道也’。可孙回偏偏不用诡道,只用堂堂正正之势,便让我无计可施。此人……深得祖父真传。”
田忌默然。
帐外,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邯郸城头,鏖战正酣。
庞涓得知齐军已退的消息后,再无后顾之忧,亲临城下督战。魏军士气大振,蚁附而上,与赵军展开惨烈的城头争夺战。
赵肃侯亲自登上城墙,执剑督战。但他的剑,终究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魏军。
黄昏时分,北城门被攻破。
肥义浑身浴血,冲到赵肃侯面前:“大王!快走!臣等死守,为大王断后!”
赵肃侯望着满城烽火,惨然一笑:“走?走去哪里?”
“去晋阳!晋阳城坚,可守!”
赵肃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传令,突围。”
当夜,赵肃侯在残兵护卫下,从西门突围而出,一路向北。身后,邯郸城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去。
三日后,庞涓进入邯郸。
他站在赵王宫中,看着满目狼藉,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他想起临行前孙回对他说的话:
“将军此去,必破邯郸。但破城之后,莫要追逼太甚。让赵人去晋阳,给我大魏留一个缓冲之地。秦国在东,才是心腹大患。”
庞涓当时不解,如今却隐隐明白了。
“传令,”他说,“停止追击。通告各国,邯郸自此归魏,赵国迁都晋阳。愿与赵国永结盟好。”
左右诧异,却不敢多问。
魏惠王十七年冬,邯郸之战落幕。
赵国失去河北大半领土,退守晋阳,从此偏安一隅。魏国尽得邯郸周围千里之地,国力大增,威震中原。
临淇王宫,魏惠王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他举杯向孙回道:“此番大胜,全赖左丞相运筹帷幄。寡人敬你一杯!”
孙回起身谢过,饮尽杯中酒。
魏惠王兴致颇高,又问:“孙卿,你与那齐军师孙膑,据说都是孙武之后。此番较量,你棋高一着,可有何感想?”
孙回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孙膑用兵,深得祖父真传。若论排兵布阵、临敌应变,臣不如他。但臣比他多了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孙回微微一笑:“臣身后,有大王全力支持;他身后,却有邹忌掣肘、齐王犹豫。庙堂之上,胜负已分,何必临阵?”
魏惠王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说得好!来,再饮一杯!”
觥筹交错间,孙回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那里,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
他心中默默道:祖父,您的兵法,孙儿没有辱没。只是这天下之争,早已不是单纯的胜负。庙堂、江湖、人心、时势……缺一不可。
窗外,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