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濮渠竣工那日，魏惠王再次亲临。

这一年是魏惠王八年秋。从临淇到濮阳，六百余里水路，如今已连成一线。当第一艘魏国战船从滑水驶入下濮渠，两岸观者如潮，欢呼声震天。

那艘战船不大，长不过十丈，宽仅两丈有余。但它稳稳地驶过新开的河道，船头的魏字大旗迎风招展，仿佛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左丞相孙回站在魏惠王身侧，望着那艘战船，忽然开口：“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卿但说无妨。”

孙回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让魏惠王怔住的话：“臣想让我大魏，成为中原的吴国。”

“中原的吴国？”魏惠王咀嚼着这句话，眼中渐渐露出思索之色。

“大王可知，吴国当年何以能破楚入郢？”孙回不待魏惠王回答，自顾自说道，“不是吴军比楚军强，而是吴人善用水。他们从太湖出发，沿长江而上，千里奔袭，楚人根本来不及布防。吴国水师所到之处，楚国沿江城池望风而降。”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我大魏地处中原，四战之地。西有秦，东有齐，北有赵，南有韩楚。若要争霸，必须有一支能快速调动、出奇制胜的力量。”

“你说的是水师。”魏惠王明白了。

“正是。”孙回的声音渐渐激昂，“大王请看——”

他伸出手，仿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线条：“临淇有淇水，东入黄河。黄河有滑水、济水、濮水、获水……这些水系看似分散，实则可以通过运河连成一片。下濮渠只是第一步。若继续开凿，从济水入菏水，可通泗水；从泗水入淮水，可达寿春；从鸿沟入颍水，可至陈蔡；从濮水入济水，可绕道齐都临淄之后！”

“到那时，”孙回看向魏惠王，目光灼灼，“我大魏水师可东达东海，南抵淮泗，西至荥阳，北连河济。方圆两千里之内，任何一国都无法忽视来自水上的威胁。这正是——中原的吴国！”

魏惠王久久不语，只是望着那条新开的运河。

良久，他轻声说：“孙卿，你心里藏着多大的棋？”

孙回躬身行礼：“臣心里装的，是大王的霸业。”

十月大朝会。

魏惠王正式提出建立大魏水师的设想，朝堂上一片哗然。

“水师？”上大夫公孙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大魏以武卒闻名天下，步战无敌。放着武卒不用，去建什么水师，岂不是舍本逐末？”

“公孙大夫此言差矣。”孙回不紧不慢地出列，“武卒是矛，水师是翼。有矛无翼，只能在地上与人争锋；有矛有翼，才能从天上俯瞰天下。我且问公孙大夫——若齐人沿济水来攻，我武卒如何抵挡？”

公孙衍冷笑：“齐人无水师。”

“今日没有，明日呢？”孙回反问，“越国当年也没有水师，但勾践学会了。吴国当年也没有，但阖闾学会了。若我大魏不建水师，齐国、赵国、楚国迟早会建。到那时，他们顺着黄河、济水、淮水而来，我大魏只能被动挨打。”

“危言耸听！”公孙衍拂袖，“黄河水急，岂是战船能行？”

孙回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给魏惠王。

魏惠王展开一看，是一份详尽的勘察报告——淇水的水深、黄河的流速、济水的宽度、各条支流的通航条件，甚至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密密麻麻记满了竹简。

“这是臣命人用三年时间勘察所得。”孙回的声音响彻大殿，“黄河虽急，但白马津以上百里，水流平缓，可行三百石战船；济水虽窄，但濮阳以下二百里，水深丈余，可行百石快船。只要建造合适的船只，训练合格的水军，我大魏水师足可横行中原水网！”

殿中一片寂静。

公孙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魏惠王缓缓放下竹简，看向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沉默片刻后，一位年轻大夫出列：“臣以为，左丞相之言可行。但水师耗费巨大，造船、练兵、建港，无一不要钱粮。敢问左丞相，钱从何来？”

孙回早有准备：“减祭祀、省宫室、汰冗员，一年可得五十万金。另，运河通航后，商船可沿水路直达临淇，收取关税，一年可得三十万金。八十万金，足够水师三年之用。”

魏惠王眼前一亮。他看向那位年轻大夫：“还有何疑？”

年轻大夫摇摇头，退了回去。

魏惠王站起身，走到殿中，环顾群臣：“诸卿，寡人决意——建立大魏水师，以孙回总揽其事。三年之内，寡人要看到我大魏的战船，在济水、淮水、泗水上扬帆！”

“大王英明！”群臣齐声高呼。

公孙衍低着头，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临淇城南三十里，有一处天然盆地。

四面环山，中间低洼，淇水的一条支流从北面流入，在这里形成一片方圆十余里的浅水湖泊。当地人叫它“雁落泊”——每年秋天，南飞的大雁都会在这里歇脚。

孙回第一眼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是天赐的水军基地。

“把这里挖深。”他指着湖泊，“水深要过丈，能行三百石战船。四周建船坞、营房、校场、仓库。湖口设水闸，可蓄可泄。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说：“叫淇池。”

魏惠王九年春，淇池水寨正式启用。

第一批水军士卒三千人，都是从魏国各地招募的渔家子弟。他们从小在水边长大，识水性、会操舟，稍加训练便可作战。

但孙回要的不仅仅是会划船的人。

他从楚国请来三位经验丰富的舟师将领，从越国请来两位造船工匠，从齐国请来一位精通海战的 retired 水军都尉。这些人带来了各国的水战经验——楚国的楼船、越国的戈船、齐国的斥候船，各有长短。

“取各国之长，造我大魏之船。”孙回对手下的工匠说，“不要一味模仿，要琢磨、要改进。我大魏的战船，必须比楚国的快，比越国的稳，比齐国的坚固。”

工匠们领命而去，日夜琢磨。

半年后，第一艘“魏飞舟”下水。

这艘船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不过四尺。船身狭长，线条流畅，船底平整，既可在深水航行，也可在浅水穿梭。船头包铁，可撞击敌船；船舷设女墙，可掩护弓手；船尾置舵，转向灵活。

最特别的是船帆——不是寻常的方形帆，而是三角形的大帆，可以随风转向，即便逆风也能曲折前行。这是从越国学来的技术，魏国工匠加以改进，让它在内河航行时更加灵活。

“好船！”孙回站在岸边，看着这艘船缓缓驶过水面，眼中满是赞赏。

他转身问身旁的将领：“这船能载多少人？”

“满员一百二十人，其中桨手六十，战兵五十，操帆、舵手十人。”那将领答道，“若遇顺风，一日可行二百里。”

孙回点点头，又看向湖面。那里，还有十几艘同型的战船正在训练，桨手们喊着号子，船桨整齐划一，战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叫魏飞舟。”孙回说，“我大魏的水师，就叫这个名字。从今往后，魏飞舟所到之处，便是我大魏的水上疆域。”

魏惠王十年，魏飞舟已成规模。

淇池水寨中，各种战船超过二百艘，水军士卒一万二千人。其中大型楼船十艘，中型飞舟八十艘，小型斥候船一百二十艘。另有运输船、粮船、医船等辅助船只，一应俱全。

这年五月，孙回下令：魏飞舟出济水，入中原河网，演练实战。

第一批出动的，是三十艘飞舟，载水军三千人，沿济水东下。

他们经过濮阳时，城上守军远远望见，纷纷惊呼——这么多船，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齐国的船队，但船上明明挂着魏字大旗。

船队继续东行，进入巨野泽。巨野泽方圆数百里，水天一色，芦苇丛生。魏国水军在泽中演练了三天——布阵、攻防、追击、伏击，一切有条不紊。

三天后，他们掉头西返，沿济水原路回去。但这一次，他们经过定陶时，突然转向南，进入了菏水。

菏水是连接济水和泗水的运河，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开。魏国水军顺菏水南下，三日后进入泗水。

泗水两岸，是宋国的土地。

宋国早已衰微，军备废弛。当宋人看到数十艘战船突然出现在泗水上时，吓得魂飞魄散。地方官员飞报宋王：魏国大军从水上杀来了！

宋王惊惧，急召群臣商议。但还没等他们商量出对策，魏国水军已经穿过宋境，进入淮水。

淮水对岸，是楚国的疆域。

楚国淮北守将闻报，立即调集兵马，沿淮布防。但魏国水军没有停留，只是沿着淮水航行了一日，然后掉头北上，经鸿沟返回。

鸿沟是魏国自己开凿的运河，连接黄河与淮水。魏国水军沿着鸿沟北上，一路畅通无阻，十日后回到淇池。

这一次演练，历时三十七天，航行两千余里，经过卫、宋、楚三国边境，沿途各国竟无一国敢出兵拦截。

消息传开，诸侯震恐。

齐国朝堂上，齐威王拿着奏报，眉头紧锁：“魏国水师，已经能到淮水了？”

“不止淮水。”田忌沉声道，“据探子回报，他们还在泗水、菏水、济水之间往来自如。臣担心，若魏人沿济水东下，可直逼我临淄城下。”

齐威王沉默良久，问：“我齐国水师，可能一战？”

田忌摇头：“我齐国水师多为海船，在内河施展不开。若在海上，臣不惧魏人；但在济水、泗水……臣没有把握。”

齐威王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楚国郢都，楚威王正在与群臣议事。

“魏国水师进入淮水？”楚威王脸色铁青，“他们想干什么？”

“臣不知。”一位老臣说，“但臣知道，若魏国水师从鸿沟南下，顺淮水东进，可直达我下蔡；若从颍水南下，可直逼我陈邑。大王，魏人这是在炫耀武力啊。”

楚威王冷哼一声：“炫耀？寡人倒要看看，他们能炫耀到几时。传令淮北守军，加紧训练水师！寡人不信，我楚国水师，还比不过中原的旱鸭子？”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分明有了一丝忧色。

赵国邯郸，赵肃侯正在与肥义商议国事。

“魏国建水师了。”赵肃侯说，“据说叫什么魏飞舟，能在济水、淮水上来去自如。”

肥义点点头：“臣听说了。魏人这是要学吴国，用水路制霸中原。”

“吴国……”赵肃侯沉吟片刻，“吴国当年可是差点灭了楚国。魏人若真成了中原的吴国，我赵国怎么办？”

肥义沉默片刻，说：“臣以为，魏人水师虽强，但只能在水上逞威。赵国多山，我只要守住太行，魏人总不能把船开到山上。”

赵肃侯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

临淇王宫，魏惠王正在与孙回对弈。

“孙卿，你这一招，可把诸侯吓得不轻。”魏惠王落下一子，脸上带着笑意。

孙回微微一笑，也落下一子：“臣只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原的吴国。大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魏惠王看着棋盘，忽然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

孙回沉默片刻，说：“济水已通，淮水已至。接下来，该是泗水了。泗水之畔，有彭城。彭城若在我手，则淮泗之间，尽归大魏。”

魏惠王抬起头，目光灼灼。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灯火。

第三章 中原吴国

第三章中原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