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淇城的建造如火如荼。
魏惠王七年春,淇水两岸已是一片繁忙景象。数万民夫日夜劳作,夯土之声从黎明响到黄昏。王宫地基已然成型,城墙正在一寸寸升高。
但左丞相孙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看得见的工程上。
这一日,魏惠王正在行宫批阅奏章,孙回求见。
“臣有一事,思虑数月,今日特来禀报。”孙回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魏王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魏国东部的水系图。黄河如一条巨蟒横贯东西,它的支流滑水从西南而来,在白马津附近汇入黄河。图的另一边,济水从荥阳东北流向大野泽,它的支流马具水则蜿蜒向北,在濮阳城南转向东南。
魏惠王看了片刻,不解道:“孙卿,这是……”
孙回的手指落在滑水与马具水之间:“大王请看。滑水与马具水,最近之处相距多少?”
魏惠王眯眼细看,图上标注着里数。他忽然直起身子:“不过……数里?”
“正是。”孙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滑水在白马津南,马具水在濮阳城西,两水之间,最近处不足五里。大王,这意味着什么?”
魏惠王盯着地图,目光在两水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猛地抬头:“运河!只要挖开这五里,滑水与马具水便能相通!”
“大王圣明。”孙回微微一笑,“滑水连着黄河,黄河连着淇水。临淇就在淇水之畔。若滑水与马具水相通,则我军可从临淇登船,沿淇水入黄河,转滑水,过运河,入马具水,直抵济水!”
他站起身,手指沿着这条想象中的水路划过:“济水东通齐国腹地,北连齐国陪都高唐。到那时,我大魏水师可一日而至齐境,齐人再无天险可守!”
魏惠王霍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眼中光芒闪烁。
“濮阳……”他停住脚步,“关键在濮阳。马具水流经濮阳城西,若要开凿运河,濮阳必须在我手中。可濮阳是卫国的都城。”
孙回点头:“正是。卫国虽小,却占据要冲。濮阳不取,运河不成。”
“卫国……”魏惠王沉吟片刻,“卫国乃先朝旧封,与我大魏素无仇怨。若贸然兴兵,恐诸侯侧目。”
“大王所虑极是。”孙回早有准备,“但卫国可以打,而且必须打。卫国地处齐、晋、宋、卫四国交界,夹缝中求存百年,早已疲弱不堪。其军不过三万,甲士不足五千。以我大魏之强,灭卫如摧枯拉朽。”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诸侯……齐国与卫国并不接壤,中间隔着宋、鲁;赵国正与中山交战,无暇南顾;楚国远在淮水,鞭长莫及。唯一可能救援的,是韩国。但韩与我有盟,且宜阳铁山还需我大魏购买,韩侯必不会为卫国出兵。”
魏惠王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良久,他问道:“谁可为将?”
孙回沉默片刻,说出一个名字:“庞涓。”
殿中安静了一瞬。
魏惠王看向孙回:“庞涓?他年初才从上大夫公孙衍举荐,入朝不过三月,寸功未立。孙卿何以荐他?”
“臣观人,不观资历,观其才。”孙回缓缓道,“庞涓此人,用兵狠辣,善打硬仗。他在赵国游学三年,对赵、卫、齐一带地形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
孙回看着魏惠王的眼睛:“此人渴望立功,渴望证明自己。大王给他这个机会,他必以死相报。”
魏惠王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月戊申,魏惠王以庞涓为将,起兵五万,号称十万,东伐卫国。
卫国朝堂一片惊慌。
卫成公急召群臣商议,有主战者,有主和者,争执不下。最终,卫成公决定坚守濮阳,同时向齐国、赵国求援。
但他不知道的是,庞涓根本没打算强攻濮阳。
魏军渡过黄河后,庞涓将五万大军分为三路。左路八千,佯攻朝城;右路一万二千,虚张声势往顿丘;自率主力三万,趁夜色疾行,直插濮阳东南三十里的桃城。
桃城是濮阳的粮仓,卫国三分之一的存粮都在这里。
三日后,当卫成公还在焦急等待援军消息时,桃城失守的消息传来。庞涓没有停留,留五千人守卫桃城,自率两万五千人,掉头西进,在濮阳城外十五里处扎营。
卫成公这才明白,庞涓不是要攻城,而是要围城。桃城一失,濮阳粮道断绝,城中存粮最多支撑两月。
“求和!”卫成公当机立断。
但庞涓的条件让他几乎吐血——割让濮阳以西所有土地,包括濮阳城本身,卫国迁都。
“这是要亡我国啊!”卫成公怒吼。
庞涓的使者不卑不亢:“将军说了,卫国还是卫国,只是都城要挪一挪。刚平城也不错,北靠黄河,东临济水,一样可以安居乐业。”
卫成公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四月,齐国援军刚到巨野,听闻濮阳已被围困,粮道断绝,领兵大夫田忌犹豫再三,终究不敢冒进。他派人回报齐威王:魏军势大,臣兵力不足,请大王增兵。
齐威王接到奏报,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晚了,退吧。”
五月丙子,卫成公开城投降。
庞涓入城时,秋毫无犯。他只是站在濮阳城墙上,望向西边——那里,滑水与马具水之间,只有不到五里的距离。
他轻声说:“大王的运河,可以开工了。”
魏惠王闻讯大喜,当即封庞涓为左将军,赐邑三百。同时命工部郎中郑固主持开凿运河,征发民夫三万,限期一年完成。
郑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一辈子修过沟渠、筑过堤坝。他站在滑水东岸,望着眼前这片平坦的土地,对随从说:
“五里?给我三个月。”
运河开工那天,魏惠王亲自来到现场。他拿起第一把锄头,挖下第一锹土,高声说:
“此渠一通,我大魏水师可直抵济水!此渠以濮阳为名,就叫——下濮渠!”
两岸民夫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孙回站在魏王身后,望着这条即将贯通的水路,心中默默算着:从临淇出发,沿淇水入黄河,转滑水,过下濮渠,入马具水,再入济水……最多八百里水路,顺流而下,三日可至高唐。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