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二十二年春，临淇城一片祥和。

城外淇池水寨中，魏飞舟正在检修保养；城内市井之间，商贾云集，叫卖声不绝于耳。迁都十六载，这座殷商故地的新城，已然成为中原最繁华的都会之一。

这一切，离不开两个人。

左丞相府中，孙回正在批阅军报。右丞相府中，惠施正在核对粮账。一文一武，一内一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说来也怪，惠施本是名家出身，向来瞧不上那些舞刀弄枪的武夫。当年他初任右丞相时，曾私下对人说：“孙回此人，不过仗着祖上余荫，有什么真本事？”

但汉阳之战后，惠施彻底服了。

那一日，他亲赴左丞相府，向孙回请教用兵之道。孙回也不藏私，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惠施听完，沉默良久，最后拱手道：“孙相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施不及也。”

孙回笑道：“惠相国何必自谦？若无你在后方调度粮草、安抚百姓，本相纵有千条妙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从此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朝堂之上，孙回主战，惠施主和；孙回谋划，惠施执行。魏惠王每每感叹：“寡人有孙、惠二卿，如鸟有两翼，车有两轮。”

这一日，两人相约在淇水畔的听涛阁小酌。

酒过三巡，孙回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缓缓展开。

惠施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马陵？”

“正是。”孙回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名，“马陵地处济水之东，是赵国在河间的最后一道屏障。马陵一失，赵国河间第三大城平邑便无险可守。到那时，平邑便是我大魏的案上鱼肉，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惠施沉吟道：“但马陵是齐国势力范围。若我大魏攻马陵，齐人必救。”

孙回微微一笑：“惠相国说得对，齐人必救。而且，救的一定是孙膑。”

“孙膑……”惠施咀嚼着这个名字，“你那位族弟？”

孙回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孙膑此人，用兵之能，不在我之下。上次他围魏救赵，被我逼退，心中必然不服。这一次，他必定想趁机打一场大仗，最好是能歼灭庞涓的魏武卒。”

惠施倒吸一口凉气：“他想打庞将军？”

“正是。”孙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魏武卒是我大魏的军力天花板，若能歼灭魏武卒，我大魏便断了一臂。这个诱惑，孙膑抵挡不住。”

惠施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孙回放下酒杯，目光深远：“将计就计。”

三月丙申，魏惠王下诏：以庞涓为将，起兵八万，东伐马陵。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赵国朝堂一片慌乱。赵肃侯急召群臣商议，但商议来商议去，只有一个结论：必须求救于齐。

齐国临淄，齐威王也已接到消息。他看向田忌和孙膑：“二位以为如何？”

田忌出列：“大王，魏人攻马陵，意在平邑。平邑若失，赵国河间之地尽归魏人。到那时，魏国势力将直逼我齐国西境。臣以为，不可不救。”

齐威王点点头，看向孙膑。

孙膑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不但要救，还要趁机打一场大仗。”

“哦？”齐威王来了兴趣，“说下去。”

孙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魏国之所以强，一是孙回运筹帷幄，二是庞涓统兵征战，三是魏武卒精锐无敌。其中魏武卒，是魏国的军力天花板。若能歼灭魏武卒，魏国便断了一臂。”

“但魏武卒岂是那么容易歼灭的？”有大臣质疑。

孙膑微微一笑：“所以臣要等一个机会。等庞涓孤军深入，等孙回鞭长莫及。到那时，臣以逸待劳，以众击寡，魏武卒再强，也逃不出臣的手心。”

齐威王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寡人命你二人率军十二万，救赵伐魏！”

四月，庞涓率军抵达马陵城下。

马陵城不大，但城墙坚固，守军也有万余。庞涓没有急于攻城，而是扎下大营，每日只是派小股人马骚扰。

有将领不解，问庞涓：“将军为何不攻城？”

庞涓笑了笑：“本将军在等。”

“等什么？”

“等齐人。”

那将领一愣：“等齐人？齐人来了岂不麻烦？”

庞涓没有解释，只是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十二万齐军正在疾速西进。

孙膑坐在战车上，闭目沉思。

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庞涓攻马陵，自己率军来救。两军相遇，必有一战。魏武卒虽强，但自己兵力占优，且以逸待劳。只要战术得当，完全有可能歼灭这支魏国精锐。

但有一个变数——孙回。

孙膑睁开眼睛，看向西边。那里，是临淇的方向。

“兄长啊兄长，你这次会怎么做？”他喃喃自语，“你会让水师再来一次吗？可我早已在济水两岸布下重兵，你的水师过不来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五月初，齐军抵达马陵以东八十里的博昌。

孙膑正准备下令继续前进，忽然接到斥候急报：“报——魏国水师出动！大小战船数百艘，满载兵士，沿济水东来，已过谷城！”

孙膑瞳孔微缩：“什么？又来了？”

他急忙展开地图，目光落在济水之上。谷城……博昌……魏国水师若继续东进，第一个威胁的，就是博昌！

“难道孙回这次又要故技重施？”孙膑眉头紧锁，“他想逼我回救，解马陵之围？”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不对。我已在济水两岸布下重兵，魏国水师若敢登陆，必遭重创。孙回不会这么蠢。”他沉吟片刻，做出判断，“这是佯攻。孙回是想用水师吸引我的注意，让我分兵。我若分兵，便中了他的计。”

田忌在一旁问：“军师之意，是不理会？”

“不理会。”孙膑斩钉截铁，“传令全军，继续西进，目标马陵！”

五月初九，齐军抵达马陵以东三十里。

庞涓闻报，立即升帐议事。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庞涓却微微一笑：“来得好。传令下去，今晚连夜拔营，向西撤退。”

“撤退？”诸将大惊，“将军，我们还没打呢！”

“本将军说撤退，就撤退。”庞涓不容置疑，“天亮之前，所有兵马必须撤出三十里外。”

当夜，魏军悄然拔营，向西而去。

次日清晨，齐军前锋抵达时，只见一座空营。孙膑接到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庞涓退兵了？他是怕了我吗？”

田忌道：“军师，会不会有诈？”

孙膑摇摇头：“庞涓此人，用兵刚猛，从不轻易退兵。这次退兵，只有一个可能——临淇那边出了变故，他不得不回救。”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定是孙回那边出了什么事。魏王召他回去，或者后方有警。无论如何，这是天赐良机！传令全军，追击庞涓！”

田忌还有些犹豫：“军师，要不要再等等？万一……”

“等？”孙膑打断他，“战机稍纵即逝，岂能等？传令！”

十二万齐军，浩浩荡荡向西追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孙回的水师根本没有撤退。

五月初十，王申率魏飞舟突然在博昌登陆。博昌守军以为魏人只是佯攻，毫无防备，被一举击溃。王申占领博昌，切断齐军退路。

消息传到孙膑耳中时，他正在追击庞涓的路上。

“什么？博昌失守？”孙膑脸色大变，“魏国水师不是佯攻吗？他们怎么敢登陆？我明明在济水两岸布了重兵！”

斥候战战兢兢：“回军师……那些重兵……都被调到西边去了……”

孙膑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孙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佯攻。他用水师吸引自己的注意，让自己调重兵防守济水两岸。然后，水师真的登陆了——攻打的不是有重兵防守的地方，而是兵力空虚的博昌。

“好一个调虎离山……”孙膑喃喃道。

田忌急问：“军师，现在怎么办？博昌一失，我军退路被断！”

孙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军，夺回博昌。”

十二万齐军掉头东返。

但庞涓怎么会让他们轻易离开？

齐军刚掉头，庞涓便率军杀了回来。魏武卒从后掩杀，齐军且战且走，死伤惨重。

两日后，齐军抵达博昌附近。

但迎接他们的，是王申的水师。魏飞舟上的弓箭手早已严阵以待，箭如雨下，齐军纷纷倒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十二万齐军，被困在济水西岸的狭长地带。

孙膑站在战车上，望着漫山遍野的魏军，面如死灰。

他想起祖父孙武在《兵法》中的一句话：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这一次，他算了，但孙回算得更远。

“撤！”他嘶声道，“能撤多少撤多少！”

是役，齐军大败。

十二万大军，死伤过半。田忌和孙膑在亲兵护卫下杀出重围，清点残兵，只剩三万余人。

消息传回临淄，齐威王当场摔碎了案上的玉爵。

“孙膑误我！”他怒不可遏，“十二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邹忌趁机进言：“大王，孙膑用兵，徒有虚名。臣早就说过，不可轻信此人。”

齐威王沉默良久，终于下诏：削孙膑爵位，免去军师之职，令其归家思过。

马陵城头，魏字大旗迎风飘扬。

庞涓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天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战，他佯装败退，诱敌深入，配合王申的水师，一举击溃十二万齐军。这样的胜仗，足以载入史册。

但他知道，真正的功臣，是那个在临淇运筹帷幄的人。

“丞相……”他喃喃道，“末将服了。”

临淇城中，孙回正在与惠施对弈。

捷报传来时，惠施刚落下最后一子。他赢了孙回一目。

“孙相国，你输了。”惠施笑道。

孙回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捷报，也笑了：“战场赢了，棋场输了，不亏。”

惠施接过捷报，匆匆浏览，啧啧称奇：“十二万齐军，只剩三万……孙膑这次，怕是再难翻身了。”

孙回沉默片刻，轻声道：“孙膑此人，用兵之能，不在我之下。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想证明自己。”

惠施点点头：“所以他才会中你的计。”

“是啊。”孙回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想打一场大仗，想歼灭魏武卒，想证明他比我强。这个念头，蒙蔽了他的眼睛。”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

惠施走到他身边，问道：“接下来呢？马陵已得，平邑指日可下。下一步，打哪里？”

孙回摇了摇头：“不急。赵国已求和，齐国已败退。该歇一歇了。”

他转过身，看向惠施：“惠相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积蓄粮草。打仗打的是国力，没有你在后方，我纵有千条妙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惠施微微一笑：“放心。”

六月，赵国遣使求和，割让河间之地，包括平邑在内的十余座城池尽归魏国。魏惠王允和，两国歃血为盟。

齐国也遣使来贺，献上重礼，以示修好。魏惠王笑纳，绝口不提马陵之战。

至此，魏国东据济水，北有河间，南控颍水，西扼成皋。中原大地，再无敌手。

临淇王宫，魏惠王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他举杯向孙回道：“孙卿，这一战，你又立了大功。寡人敬你一杯！”

孙回起身谢过，饮尽杯中酒。

魏惠王又看向惠施：“惠卿，你在后方调度粮草，安抚百姓，也是功不可没。寡人敬你一杯！”

惠施也起身谢过。

魏惠王兴致颇高，环顾群臣：“诸卿，我大魏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同心协力。来，共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孙回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那里，魏国的疆域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从临淇出发，水路可通齐、楚、赵、宋；陆路可抵韩、卫、中山。天下诸侯，都在大魏的阴影之下。

第七章 马陵胜齐

第七章马陵胜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