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高一一班

黑色轿车平稳停在铃兰高中校门口，校门两侧香樟枝叶舒展，晨光照在柏油路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冷白。

许淮上率先下车，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一旁，黑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唯有指尖凝着几分微凉。他没有说话，目光淡淡扫向后座，看着许楠颂推门而下。女孩依旧是那副寡淡疏离的模样，腕间的伤口被校服袖口掩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垂在身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许明轩跟在后面，脸色沉得难看，路过许楠颂时狠狠剜了她一眼，碍于许淮上在旁，到了嘴边的恶言终究没能吐出来。许允浅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乖巧甜软的笑，眼神却黏在许淮上身上，又飞快扫过许楠颂，眼底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高一在南侧教学楼，四楼下楼左转，五楼上楼直走。”许淮上的声音清浅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把路线说得清晰分明。

没有人应声。

许楠颂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孤直冷硬，没有半分留恋。

许淮上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人流之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牵扯感再次浮上来，轻得像风，却挥之不去。他沉默片刻，才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高二教学楼，清寂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熙攘人群里。

许允浅和许明轩都是高一三班，在四楼，许楠颂则是高一一班，在五楼，三人顺路同行。

确认许淮上走向高二教学楼后，许明轩立刻压低声音抱怨：“真是晦气……烦死了。”许允浅听着，嘴上假意维护，心里却巴不得他骂得更狠：“三哥，你别这么说姐姐，姐姐也是有自尊的。”

许明轩只当她单纯善良，皱着眉道：“浅浅，你就是太心软了，才会被有心人利用。”说罢，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走在身后的许楠颂。

许楠颂自然清楚他指的是自己，可她毫不在意。到了五楼楼梯转角，她与两人分开，一步步拾级而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五楼的走廊安静空旷，阳光斜斜切过窗台，落在光洁的瓷砖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高一一班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飘出细碎的交谈声。许楠颂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教室里的说话声莫名顿了半拍。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隐晦的嫌弃，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过道，无视所有视线，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停下。这里远离人群，光线充足，却也最是偏僻，像一个被世界刻意遗忘的角落。

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昨夜的失眠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旁人，只将脑袋轻轻搁在臂弯里，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闭上眼，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不远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中。

“那个女生长得好好看，就是太冷了，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刚转来不知道，她就是许家前段时间找回来的大小姐许楠颂。听说回来就寻死觅活的，前几天还割腕了，家里都闹翻天了。”

“真的假的？你看她右手……太吓人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这么想不开。”

“可惜了这张脸……”

议论声像细小的蚊虫，嗡嗡地绕在耳边。

许楠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更没有流露出半分难堪或愤怒。于她而言，这些话早已麻木，比腕间的伤口更轻，轻到不值一提。她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呼吸浅淡，仿佛与整个教室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划破安静。

同学们迅速归位，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教室很快坐满，唯独许楠颂身边的位置，依旧空着。

她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直到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她才缓缓直起身，动作慢而轻，像是刚从一场深重的疲惫里抽离出来。

讲台上站着新任班主任，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温和。班里不少学生暗自松了口气，小声庆幸班主任脾气好，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只有许楠颂，始终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视线放空。对面便是高二教学楼，白色墙体在晨光里干净利落，楼层间人影穿梭，喧闹又鲜活。

她怔怔望着，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忽然，一道身影从窗外的走廊一闪而过。

清冽的少年音飘进教室，不算响亮，却带着独有的冷感，沉而利，像碎冰撞在青石上。

许楠颂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向教室门口。

少年斜挎着黑色书包，黑白校服穿得随意散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敞开。乌发柔软，碎发垂在眉骨，眉眼干净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厉轮廓，气质却与许淮上有几分相似——疏离、冷淡、没什么情绪，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身姿挺拔，却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同学，你迟到了，叫什么名字？”

少年声音不高，冷淡清晰：“江逸安。”

“好，”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教室，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那里还有个空位，你先过去坐吧。”

话音落下，全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

落在了许楠颂身旁，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