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晨檐

晨色刚漫过许家别墅的檐角，微凉的空气里裹着浅淡的草木气，混着庭院里冷香的水汽，漫进敞亮的玄关。

许淮上穿着黑白制式校服安安静静地立在玄关处，身形清瘦却挺拔如竹，面色是常年偏浅的瓷白，透着几分体质偏弱的清寂。微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额前碎发，眉眼间的清冷疏淡愈发清晰，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指尖捏着一套规整的女式校服，黑白上衣配褶皱半身裙，折叠得方方正正，动作从容自然，不见半分虚浮孱弱，唯有清瘦体态里藏着一丝内敛的病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许楠颂缓步走下。她眉眼冷净，眼神空茫无波，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腕间几道新旧交错的伤口裸露在外，刺目却被她视若无物。她从不在意伤口是否被看见，也不在乎旁人或怜悯或探究的窥探，于她而言，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底的荒芜。

许淮上抬眼，清淡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腕间的痕迹，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沉暗，随即抬手递过校服，声线清冷却平稳，无波无澜：“你的校服，先去换上，七点半司机会来接。”

许楠颂伸手接过，指尖轻触微凉的布料便迅速收回，全程未发一言，连眼神都未曾落在许淮上身上。她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无排斥，心底却翻涌着莫名的复杂——她本是许家见不得光的存在，不配得到这般妥帖的安排，更不该对这份陌生的温柔生出半分波澜。

这时，一阵嬉笑打闹声打破了玄关的静谧，许允浅和许明轩笑着走了出来，两人一身高一校服，叽叽喳喳地聊着学校的趣事，刻意放大的声响，满是刻意的热闹。许淮上只是淡淡颔首，侧身站在一旁等候，面色清浅，气息平稳，内敛的病弱仅显现在清瘦的身形与瓷白的肤色上，无半分孱弱不适的姿态。

“二哥你可真贴心，还亲自给姐姐准备校服。”许允浅立刻换上甜腻的笑容，声音软糯得发嗲，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狠狠嵌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嫉妒与不屑。

许明轩见状，立刻跟着附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一脸嫌恶，恶狠狠地瞪着许楠颂，语气刻薄：“哥，这种事本来就是佣人该做的，一个野种而已，也配你自降身段亲自伺候？”

话音落下，玄关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许淮上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那股莫名的在意翻涌上来，压过了一贯的淡漠。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许明轩身上，依旧是最平静的语气，没有拔高，没有厉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沉沉压向许明轩：“她是你的亲妹妹，与你一胞同胎，血脉相连。你口出秽语，辱的不是她，是许家的门楣，传出去，丢的是整个许家的脸。”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块冰石砸在许明轩心上。他愣在原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却被许淮上眼底从未有过的冷意慑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从小就怕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二哥，此刻更是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攥紧拳头，把不满咽进肚子里。

许允浅也僵在原地，脸上的甜笑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没想到一向对家中琐事漠不关心的二哥，会为了这个刚回来不久的野种，当众训斥大哥。

许楠颂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仿佛周遭的争执与她无关。亲妹妹？一胞同胎？这两个词像细针，轻轻扎在她麻木的心口，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她从未奢望过所谓的亲情，更不觉得，眼前这个维护她的二哥，与自己有什么牵扯。

许淮上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清淡疏离，仿佛刚才那番威压从未存在过。他淡淡看向许楠颂，声音依旧平稳：“上去换衣服吧，别迟到。”

许楠颂沉默地点了点头，攥着校服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影单薄而孤绝，没有回头。

玄关里，许明轩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敢再发作，只能狠狠踹了一脚鞋柜；许允浅站在一旁，咬着唇，眼神阴鸷地盯着许楠颂消失的楼梯口，心底的恶意翻涌不止。

许淮上倚着墙，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唇瓣，微微蹙眉。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吩咐佣人一句就能办妥的事，偏偏要亲自整理好校服等在楼下；明明向来对家中人情世故毫不在意，却在听到许明轩骂她“野种”的那一刻，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愠怒。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在意，像一缕细风，悄悄钻进他疏离淡漠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却又无法忽视。

晨色渐渐亮了起来，透过落地窗洒进玄关，落在许淮上清瘦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