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许家客厅里的冷言冷语,全都隔在了外面。
许楠颂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手腕上的纱布还带着药味,窗外的天色灰蒙蒙一片,像极了上一世无数个她不想活下去的傍晚。
她没有痛,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
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外。
很轻,很克制,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许楠颂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是许淮上。
她对脚步声异常敏感,上一世被欺负、被追堵时,每一次靠近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全身绷紧。此刻这道脚步声不凶、不急,却更让她不安。
陌生的靠近。
莫名的在意。
毫无理由的好意。
在她活过的十七年里,只有一个人这样对她。
沈树深。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深处那片早已麻木的地方,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个会在天台死死抓住她、会在她戒毒时守她整夜、会把她护在身后不让人欺负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光灭了。
所以后来,她才敢毫无顾忌地跳下去。
现在又出现一个许淮上。
一个本该冷漠、疏离、对原主不屑一顾的人,偏偏在她穿过来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许楠颂缓缓闭上眼,把所有情绪都压回眼底那片死寂里。
她不信。
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她好。
不信这世上,还会有第二束属于她的光。
门外的人,终于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两声,轻得像试探。
许楠颂没应,也没动。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只手递进来一个白色药盒和一杯温水。
许淮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淡、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医生开的消肿药,一天两次。”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身形清瘦,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的苍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
明明以前,他连许楠颂的名字都懒得听见。
明明他向来厌热闹、厌麻烦、厌多余的人情。
可刚才在楼下,看着她被许明轩、许允浅挤兑,孤零零站在那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影子,他心口就莫名发闷。
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控制不住地想……护着她。
许楠颂抬眼,看向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和记忆里那只在天台死死攥住她的手,慢慢重叠,又猛地散开。
她喉咙发紧。
没有伸手,只是沉默地看着。
防备像一层坚硬的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许淮上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催促。
他轻轻把药和水放在门边的地板上,动作轻得怕惊扰到她。
“我放在这里。”
“你记得用。”
说完,他没再停留,脚步声慢慢远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许楠颂才缓缓挪动目光,落在门边的药盒上。
她一动不动。
就那么看着,眼神空茫,复杂难辨。
奇怪。
太奇怪了。
为什么要对她好?
为什么要管她?
她和他,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一世,沈树深对她好,是因为他们同病相怜,是因为父亲收养了他,是因为他心疼她。
那许淮上呢?
理由是什么?
目的是什么?
她想不通。
情感障碍的脑子,理解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
受过太多伤的人,只会把陌生的好意,当成另一种未知的危险。
许楠颂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玻璃。
她想起十四楼的风,想起沈树深崩溃的声音,想起那只死死抓住她的手。
心口又一次,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沈树深走了。
再也没有人,会拼了命拉住她了。
所以——
任何人的靠近,她都不能信。
任何人的好意,她都要躲开。
她不会再给自己,拥有光的机会。
也就不会再经历,光熄灭的绝望。
许楠颂就这么坐在地上,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门边的药,一口未动,一粒未拆。
防备,是她这辈子,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还有她自己轻得几乎要消失的呼吸。
门外,那杯温水还冒着几不可见的白气,药盒规规矩矩地摆在旁边,干净、规整,像主人那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样,规矩得让人心慌。
许楠颂没有开门去看。
一眼都没有。
她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的纹路里。
不能碰。
不能喝。
不能接受。
这是她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得出的唯一保命道理。
善意是最锋利的刀,裹着糖衣,趁你不备时,一刀扎进最软的地方。
她上辈子就是信了。
信了沈树深会一直陪着她,信了那束光永远不会熄灭,信了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当他真正离开时,她整个人都跟着塌了。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心里那点勉强支撑着的东西,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现在的许淮上,和沈树深一点都不一样。
他清冷,疏离,病弱,连关心都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和困惑。
可那份突如其来的在意,太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亮得刺眼,亮得危险。
许楠颂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过去的画面。
烂尾楼的风。
沈树深攥住她手腕时,颤抖的指尖。
他抱着她时,急促的心跳。
戒毒所里冰冷的墙壁,他整夜坐在她身边,不曾离开。
被人欺负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医院里那张盖着白布的床。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她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无法放声大哭,无法宣泄,无法说出一句“我很难受”。
所有的痛,所有的空,所有的绝望,都只能闷在心里,慢慢发酵,慢慢腐烂。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开灯。
也没有起身。
门口的水,凉了。
药,依旧原封不动。
她连碰都没有碰过一下。
好像只要不去接受,就不会有期待。
只要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只要永远保持距离,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光熄灭的痛苦。
这一夜,许楠颂并不安稳。
黑暗里,她睁着眼,无悲无喜,却又被回忆缠得喘不过气。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未散的空寂。
她缓缓动了动发麻的身体,慢慢站起身。
手腕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早已习惯了疼痛。
她打开门瞥了一眼,那杯凉掉的水和未拆的药,可还是没拿。
门又合上了,那杯水和未拆的药依旧安安静静地放在地板上,未动分毫,这操作轻得像一片影子,无声无息。
她不会吃。
不会喝。
不会接受。
更不会,对那个叫许淮上的少年,卸下半分防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劳累,她半梦半醒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