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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假千金的伎俩

她眼底有人间余烬

新缠的纱布还带着微凉的药味,许楠颂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纹路。

她是佑安,不是这个身体里原来的许楠颂。

十四岁被毒贩按住、强行注射进血管的灼痛感还残存在记忆深处,母亲葬礼上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却流不出一滴泪的空茫,戒毒时撕心裂肺的日夜,沈树深守在她床边瘦得脱形的样子,最后他躺在病床上再也睁不开眼的死寂……这些,才是她真正的人生。

她天生情感障碍,不懂欢喜,不懂亲近,不懂如何回应温柔,只懂防备。

靠近的善意,比恶意更让她不安。

原主的记忆一层层清晰起来——十四岁前,她在一个重男轻女、父亲嗜赌的家里长大,像株踩在泥里的草,挨打挨饿是日常;而许允浅,占了她的身份,在许家被捧成掌上明珠十四年,早已把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当成了理所当然。

下午的微光正暖,窗帘留了一丝缝,不时会有微风吹进,而窗边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允浅拎着一只精致食盒走进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算计:“楠颂姐姐,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刚醒身子弱,得补补。”

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掀开食盒,浓郁的香气漫开。

许楠颂的眼神却冷了几分。

原主的记忆刻骨铭心——刚被接回许家时,她误食过一次鸽子相关的东西,当场过敏窒息,差点死掉。这件事,许家人没人放在心上,只有许允浅记得清清楚楚。

换做以前的许楠颂,要么忍着过敏乖乖喝下,要么被这假意感动得落泪,最后难受也只敢自己扛。

但现在的许楠颂,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佑安。

她抬眸,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凉,声音沙哑却清晰,没有半分波澜:

“不用。”

许允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依旧摆出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知道你在那个家里受了很多苦,都是我的错,要是当初没抱错,你也不会……”

“没抱错,你现在就在那个家里喝馊水。”

许楠颂平静打断,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直直戳破她的伪装。

许允浅脸色瞬间发白,眼眶唰地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声压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佣人听见。

这套把戏,许楠颂太熟悉了。

前世她被人围堵欺负时,那些人也最爱装可怜,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她逼成不懂好歹的恶人。

“心疼我?”许楠颂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心疼我,会炖鸽子汤给我喝?许允浅,你忘了我对鸽子毛过敏?还是说,你想看着我再窒息一次?”

这话一出,许允浅的哭声猛地僵住,血色从脸上彻底褪干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她没想到,那个向来怯懦、任她搓圆捏扁的许楠颂,会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心思,不留半分余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许允浅慌乱辩解,哭声更响,“姐姐,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忘了?”

许楠颂抬眸,目光平静却锐利,直直刺进她眼底深处,“你记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裙子,记得我随口说过的零食,偏偏忘了我差点因为过敏死掉。你觉得,我信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沉,像石头砸在水面,让许允浅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许淮上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脸色是长期养病的苍白,一身简单衣物都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冷。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看到房内情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许允浅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二哥,你看姐姐,她误会我,还说我想害她……我真的只是想给她补身体,我不是故意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许楠颂刻薄刁钻。

可许淮上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没有落在哭哭啼啼的许允浅身上,而是先看向许楠颂,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你没事吧?”

许楠颂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没有感激,只有一丝更深的奇怪。

这个人,明明从前对原主视而不见,明明周身都写着冷漠疏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先问她好不好。

人类的情感,真的很奇怪。

许淮上走到床边,将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自始至终没再看许允浅一眼,只背对着她,淡淡开口:

“鸽子汤,扔了。”

许允浅一怔,不敢置信:“二哥?”

“楠颂对鸽子毛过敏。”

他声音带着久病的轻哑,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温度,却每一句都在替她挡开麻烦,“她刚从抢救室出来,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别再给她添没必要的刺激。”

没有呵斥,没有指责,却偏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许允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心底的怨毒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发作——她比谁都清楚,许淮上虽常年病弱,在许家的分量,却远比她想象得重。

“我知道了。”许允浅咬着牙,强忍着眼泪,拎起食盒,临走前狠狠瞪了许楠颂一眼,摔门而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许淮上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眉峰又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看着一道让他不舒服的伤口:“医生说,恢复得还算平稳,隔天就能出院,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受气。”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许楠颂听得明白。

他在告诉她,不用忍。

她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蓝灰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些许眉眼,下颌线清瘦利落,是常年被病痛磨出来的单薄。那双眼睛很冷,很淡,却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异样——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算计。

前世,只有沈树深会在她被欺负时站在她前面,会在她戒毒崩溃时攥着她的手,会在她想死的时候一遍一遍说“再等等”。

但许楠颂不会将他当成第二个沈树深,世上不会有莫名的好,只是在许淮上帮她时经一次次试探到确定罢了。

许楠颂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情感障碍像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所有直白的情绪。她不会表达,不会撒娇,不会示弱,甚至不会好好说一句感谢。

许淮上像是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逼她回应,只是淡淡道:

“许家的人,大多只看脸面和利益。许允浅占了你的位置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手,以后她还会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你不用忍。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要走。

许楠颂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接受的回应。

许淮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丢下一句:

“我就在隔壁病房,有事按铃。”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楠颂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指尖极轻地拂过。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里,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陌生的动静。

不是感动,不是依赖,不是“终于又有了光”。

只是——

他没有恶意。

一遍一遍确认过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极轻微、极缓慢地,松了一丝。

那层竖在心底、防备一切温暖的硬壳,没有裂开,只是悄悄松动了一毫米。

她依旧情感淡漠,依旧不懂如何与人亲近,依旧对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奇怪不安。

可她不再把许淮上,归为“需要时刻提防的危险”。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手背上,暖得很轻。

许楠颂静静望着那缕光,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从前的许楠颂,懦弱、退让、讨好,最后把自己逼上绝路。

但她不是许楠颂。

她是从毒瘾、丧亲、失去唯一的光、从十一楼跳下去都没死成的佑安。

许允浅的算计,许明轩的暴戾,许斯年的冷漠,许家上下的轻视……

她都记着。

不愤怒,不崩溃,不哭闹。

只是记着。

地狱归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那些欠了原主的,那些想再把她踩进泥里的,她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

至于许淮上那点莫名其妙的关心——

她不懂,也不明白。